萧景栖见他准备好了，便牵起他的手去偏殿，林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按理说紧张的不应该是他，而是萧承璟，但他的心脏就是扑通扑通的跳。
到了偏殿门口，萧景栖推开门。
林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很瘦，比同龄孩子矮了小半个头，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规规矩矩，脊背挺得笔直，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新衣裳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
他听见门响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象是练过无数遍，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糯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摸了摸袖子中的碎银子，然后叹了一口气，忽然转身就走。
萧承璟还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远去，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他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种背影了，以前在安王府，每次父王路过他的院子也是这样，脚步不停，眼神不落，好象他是一棵长在墙角可有可无的草。
这位福星大人，大概是没有相中他，他低下头，心想没关系，至少福星没有当着皇伯父的面说他不好，他还能再争取一下。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很急，比刚才离开时更急。
林糯象一阵风似的又跑了回来，这他回手里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他把钱袋往萧承璟面前一放，钱袋散开，里面全是金锭，碎银子，还有几枚亮闪闪的铜板，满满当当地堆在萧承璟面前，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林糯蹲下来平视着他，他说：“你好，我叫林糯，这钱是给你拿着买好吃的。”
萧承璟愣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安王府的时候，每个月的例银都被管事克扣了大半，落到他手里只有几枚铜板，他攒了整整一年才攒够买一本新书的钱。
可眼前这位，把金锭、银子和铜板像倒米缸一样倒在他面前，好象这些钱不是钱，是一袋子不值钱的糖豆。
他抬起头看着林糯，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叫福星大人，还是叫福星哥哥？是该跪下谢恩，还是该把钱推回去？没有人教过他，以前在安王府也没有人给他送过见面礼。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极细微的音节，象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在试探着叫唤。
林糯蹲把钱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他说：“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爱吃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省，花完了我再给你，我月俸还挺多的，萧景栖每个月都给我涨，我花不完。”
萧承璟看着面前那堆金灿灿银闪闪的钱币，又看了看林糯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最后他迟疑着伸出双手，不是去接钱袋，而是小心翼翼地握住林糯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糯的手指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谢谢，福星哥哥。”
林糯看着萧承璟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也是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每次村口有小孩的爹娘从城里回来，带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新衣裳，他就蹲在门坎上远远地看着。
那些小孩拆零食的时候，他就假装低头玩泥巴，其实馀光一直瞄着人家手里的糖纸，心想那糖是什么味道，一定很甜吧。
有一回邻居家的小孩看他实在馋得慌，分了他半块糖。
他攥着那半块糖舍不得一口吃完，舔一口包回去，再舔一口再包回去，一块糖吃了整整三天。
后来他穿到了这里，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太监，萧景栖给了他一个家。
如今他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承璟，他不免心中产生怜惜，他听萧景栖说了，萧承璟是侍妾生的，所以安王不要他，兄弟们顾不上他，连府里的管事都能克扣他的例银。
可他还是努力地读书，努力地挺直脊背，努力地在每一个可能会被抛弃的时刻表现得沉稳懂事。
可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沉稳都是装的，就象他当年蹲在门坎上假装玩泥巴一样，都是装的，装不在乎，装不想要，装不给也没关系。
他知道那种不安，所以他跑回去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了，他当时没钱买糖，但他想让这个小孩有钱买一袋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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