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拍击声在办公楼前响起。
刘大炮捂着额头,张大嘴巴。
他在这重机厂盘踞十几年,熬走了三任正厂长,今天居然当众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抽了脸。
脑门上火辣辣的疼。
“你……你干什么!”
陈平安面无表情,将任命书折好,塞回包里。
“刘副厂长,这下看清楚谁是一把手了?”
“带路,去办公室。”
刘大炮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而旁边的几个主任连个屁都不敢放。
众人簇拥着陈平安走进办公大楼。
宽敞的厂长办公室内。
办公桌上堆着高高的财务报表和生产计划书,把桌后的椅子挡得严严实实。
刘大炮站在办公桌旁边,捂着额头的手放了下来。
“陈厂长,既然你新官上任,这些是厂里上个季度的各项开支帐目、物资损耗报表,还有七十几个车间的生产进度表。”
刘大炮指着那一摞高高的文档。
“咱们厂五万人,人多事杂,每天光是进出的材料和口粮都是天文数字。”
“您初来乍到,先把这些帐理清。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叫财务科的人来给您解释。”
他心里算盘打得极精。
这种超大型国营厂,帐目极其复杂。
别说一个外行,就是上面派下来的老财务,陷进这堆烂帐里没个把月也理不出头绪。
只要陈平安坐在这儿看帐,厂里的实际控制权就还在他刘大炮手里。
陈平安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报表。
看了不到两页。
他直接抱起那半迈克尔的报表。
“哗啦啦——”
几百本帐目、表格,在刘大炮错愕的注视下,被陈平安悉数推到一边。
纸张飞溅,散落一地。
“陈平安!你这是要造反!”刘大炮急眼了,往前扑了一步。
陈平安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假帐也配往我桌上放?”
“第一车间上个月报废黄铜两吨,损耗率百分之三十;食堂采购大白菜,每斤报出一毛二的天价。你当我是没买过菜,还是没下过车间?”
“我从不听纸面汇报,只看实际。”
“赵明远!”
站在门口的赵明远立刻挺直腰板:“到!”
“带咱们分厂的人,去厂房接管所有仓库。没我的条子,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是!”赵明远转身大步离开。
陈平安无视刘大炮铁青的脸庞,换上一套蓝色劳动布工服。
“老樊,跟我走。”
樊卫国咧嘴一笑,跟在陈平安身后。
二人大步走出办公楼,根本不理会留在屋里的刘大炮。
厂区大道上,时不时有挂着斗子的三轮摩托车来回穿梭。
陈平安直奔厂区最深处、占地面积最大的第一冲压车间。
这里负责加工重型设备的精密齿轮和内核传动轴,是全厂耗材最贵、技术要求最高的地方。
走到车间门口。
厚重的铁皮大门虚掩着。
陈平安推开大门。
巨大的车间内,十多台老式苏制冲压机和车床正在轰鸣。
但本该站满工人的工位上,却空无一人。
机器完全在空转!白白耗费着国家紧缺的电力。
往角落里看。
七八个穿着油污工服的汉子,正围在一个翻倒的木箱旁。
木箱上散落着一把扑克牌,几张毛票和粮票压在边角。
“对三!”
“管上!四个二,炸了!”
“给钱给钱,别他娘的赖帐!”
大声的吆喝和输赢的咒骂声,甚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陈平安放慢脚步,视线扫过地面。
满地都是切割报废的精铜齿轮和轴承配件。
六零年代,大不列颠和鹰酱搞严密的技术封锁,国内重工业底子极薄。
黄铜这种战略级材料,每一斤都要用宝贵的外汇去换!
而现在,这些报废的精铜配件随意散落在地上,任由这帮人踩踏。
陈平安弯下腰,捡起一枚加工到一半的黄铜齿轮。
切面极度粗糙,全是毛边,都不用量,公差起码在一毫米以上。
这种废品装到机器上,运转不到一分钟就会直接卡死。
陈平安捏着齿轮,走到那堆打牌的人身旁。
重重地把齿轮拍在木箱上。
“砰!”
围在木箱旁的几个人愣住了,纷纷抬起头。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男人从人群里站了起来。
他是第一车间的主任,外号“活阎王”的张彪。
张彪上下打量着陈平安,看着脸生,以为是新招来的学徒工。
“滚滚滚!哪来的生瓜蛋子!”
张彪吐出牙签,粗大的手指直接朝陈平安肩膀上推去。
“别特么在这碍着老子赢钱!活干完了吗就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