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看了一眼高同,高同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十四张纸。
一张公函顶多用一张纸。要是正常办公,用得着两个月领十四张特一号公文纸?再说了,他一个办公室干事,哪来那么多“急件”需要这种高规格的纸?
从文档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三个人上了车,李昭把车门一关,长长地出了口气:“你们怎么看?”
高同发动车子,没接话,侧脸看了看副驾驶上的陈有福。
“你不是去翻文档了吗?还翻了别的?”
陈有福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头记着几个字。
“我看了一下他们文档室留存的十月份以后的会议记录。你们猜怎么着?那份会议记录用的纸,跟咱手上的公函纸是同一个生产批量的——说白了,同一种纸。可会议记录的手感偏软,公函纸的手感偏硬。我琢磨着,它们看着一样,其实是两个不同批量的纸。”
高同皱了皱眉:“不同批量?这能说明啥?”
陈有福不紧不慢地说:“说明咱们那份公函,用的不是外贸部配发的那一批特一号纸。”
李昭脑子最快:“你是说……公函用的纸,是别的单位配发的那一批?”
“对。”陈有福说,“现在有四个单位可能拿到这批纸,外贸部只是其中之一。要是公函用的纸不是外贸部的那一批,那就说明——”
“说明作案的人,可能不是外贸部的人。”高同接过了话头。
车里安静了片刻。
陈有福把本子一合,语气笃定:“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咱得把所有四家单位的纸张样本都拿来比对,确定公函到底是哪一批纸。确定了批量,就锁定了源头;锁定了源头,就锁定了人。”
高同猛一拍方向盘:“这么说,不是这个宫迎春?”
陈有福点了根烟:“同哥,先回局里吧,还得去查那三个单位。”
最终的比对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刘成把四个单位的纸张样本逐一比对,结论出乎所有人意料——公函用的纸,既不是外贸部的,也不是市政府的,而是市委办公厅那一批。
换句话说,作案人手里的纸,是从市委办公厅流出来的。
这个发现让案子又往前推了一大步。市委办公厅能接触到这种纸的人,比外贸部还少——满打满算,也就六个人。
高同把名单拿来的时候,李昭几乎是蹦起来的。
“怎么?”陈有福问。
李昭把名单往桌上一拍,指着其中一行字:“你们还记得我最早排查出来的那三个人吗?”
大家凑过去一看——
名单上第六个人,名字赫然是:宫迎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馀斌第一个嚷起来,“宫迎春不是外贸部的吗?怎么又跑到市委办公厅了?他到底是哪儿的?”
李昭深吸一口气,翻出自己最早做的那份分析报告,快速翻到相关页:“我之前查到说他有‘间接接触领导批示的可能性’,是因为他从外贸部借调到市委办公厅工作过三个月。”
“什么时候借调的?”高同追问。
“去年九月到十一月。”
去年九月到十一月。
陈有福脑子里“叮”的一声,所有线索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
去年九月到十一月借调市委办公厅,有机会接触特一号公文纸;十月中旬开始频繁领纸,说是“起草急件”;具备模仿笔迹的能力——他本来就是搞文本工作的;熟悉银行的办事流程和领导批示的格式规范……
最重要的是,他同时出现在四个单位中的两个——既能接触到市委办公厅的纸,又能在物资最紧张的时期,利用渠道伪造出一整套以假乱真的文档。
所有的点,都在一条在线。
“就是他。”陈有福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高同没多尤豫,站起来就往外走。馀斌紧跟着站起来,摩拳擦掌。
“等等。”陈有福叫住他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去外贸部抓人啊。”馀斌理所当然地说。
“你有证据吗?”
这句话象一盆冷水,浇得馀斌愣在原地。
没错,一切都只是推理和推断。纸张批量、领用记录、借调经历——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能直接证明宫迎春就是作案人。
高同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陈有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抓到人了才能找证据,有了证据才能抓人。”馀斌急了,“这不就循环了吗?”
“不一定。”陈有福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一翘,“咱们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个优势——他不知道咱们查到什么程度了。”
李昭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打草惊蛇?”
“不是打草惊蛇。”陈有福说,“是引蛇出洞。”
他走回来,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宫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