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涡把林枫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胃还在天池那边,人已经先到了。
脚下重新踩到硬地的触感让他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三零二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窗帘紧闭,深灰色的布料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黑得象一口倒扣的锅。
那张简易木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什么都没有。
小沙发上的深灰色织物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厨房灶台空空荡荡,卫生间门半开着,瓷砖缝隙干燥得象是从没沾过水。
整个房间和十几分钟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门上的旋涡已经消失了,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重新变得普通而沉默,门把手恢复了金属该有的冰凉,仿佛刚才那个把空间撕开一个口子的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枫在原地站了两秒,让身体重新适应正常空间里的重力感和平衡感。
连续三次空间传送,从东京到天池,从天池到太空,再从太空回东京,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损伤,但神经系统还在消化刚才那段超出常理的经历。
他做了个深呼吸,三零二房间里干燥而洁净的空气灌进肺里,没有异味,没有温度异常,一切正常得让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象是一场幻觉。
“主人!”
一个台球大小的光点从门框上方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在距离林枫鼻尖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急刹车,悬停在空中。
——星曈。
“主人你回来了!你刚才去哪了?门上有旋涡把你吸进去了!我扫描了门板四十七遍,四十七遍啊,没有任何异常!我差点把这栋楼的防火墙全拆了来找你!”
星曈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语调一路走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尖细到了它这个小身体能发出的极限。
它在林枫面前弹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稳住身形,悬停在他肩膀旁边的高度,眼睛还是瞪得老大,嘴线也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但跳动的频率逐渐降了下来。
林枫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星曈的身体外壳。
光膜触感温润,带着一丝微弱的脉动,象是摸到了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小心脏。
这个台球大小的光球是他从无数个任务中带出来的伙伴,也是唯一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始终站在他身边的伙伴。
林枫看着它那张因为担心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先回去再说。”林枫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连续三趟空间传送加之和观察者的那场对话确实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星曈没有追问。
它认识林枫太久了,能从主人最细微的语气变化中读出事情的重要性级别。
林枫说“回去再说”,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不是站在一个陌生房间里能随便聊几句的级别。
星曈钻入林枫的裤兜,隐入手机。
林枫打开三零二室的房门,这次门把手转得很顺滑,没有旋涡,没有波纹,没有异常的温度变化。
他侧身闪出房间,把门带上,沿着走廊下了三楼,经过那个还在循环播放伪造画面的监控探头,出了公寓楼的铁门,消失在深夜东京的街巷里。
回到浅草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寺院里万籁俱寂,正门的灯笼还亮着,红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正殿前面的香炉早已冷却,只剩下半炉灰白的香灰,表面被夜风吹出了细密的涟漪纹路。
五重塔的剪影在夜空中沉默地矗立着,塔尖上停着一只鸟,看不清是乌鸦还是鸽子,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林枫回到那间偏殿后面的僻静房间,关上门,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房间比三零二室更简陋,只有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墙角堆着几卷经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道,是他这几天在这里暂住时点的,还没有完全散尽。
星曈从手机中飞出来,悬停在他面前,把身体的微光调到最暗的档位,刚好能照亮两个人之间一小块空间。
它的嘴线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专注地看着林枫,不再跳来跳去,整个球体安静得象一颗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型星球。
林枫开口了。
他没有铺垫,没有过渡,直接从三零二房间的门上出现旋涡说起。
他说自己被旋涡吸进去之后穿过了一条由光线组成的隧道,出来的时候站在了长白山天池的山顶上。
他说天池湖面也出现了一个旋涡,他被再次吸入,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一个三十平米左右、像休息室一样的地方,天花板的整片都在发光,沙发软软的,茶几上还有矿泉水。
他说墙角有监控,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所以他没有慌,坐下喝了口水,等着。
然后门开了,进来一个微胖的、穿特制制服的女人,叫观观,自称是观察者。
星曈听到“观察者”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
林枫继续讲。
他把他和观观之间那场持续了不短时间的对话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观察者和收割者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