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离开昊玄的大殿，灭世黑莲却没有直接飞出地府。他在幽冥的阴风中微微驻足，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熟悉，是因为那是后土的气息；陌生，是因为那气息与后土本人又有微妙的差异。
更柔和，更沉静，象是后土在轮回盘前沉思时的侧影被凝固在了时光里。
他循着那股气息走去，穿过了阴阳界的薄雾，走过了黄泉路旁摇曳的彼岸花，最终停在了奈何桥上。
桥头支着一方简陋的石台，石台上架着一口黝黑的古锅，锅下燃着幽蓝色的冥火。
锅中翻滚着琥珀色的汤汁，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让人闻了便觉得心头一松、仿佛所有执念都轻了几分的味道。
一个老妇人正站在锅前，手持木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中的汤汁。
她身穿粗布麻衣，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角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细纹，看上去与凡间任何一位在村口煮粥的老妪别无二致。
但昊天一眼便认出了她。后土娘娘的化身，孟婆。
后土本尊在化轮回之后便陷入闭关，全力感悟地道本源。
她虽是地道圣人，但地道意志尚在沉睡，轮回运转的诸多细节还需要她亲自梳理。
于是在闭关之前，她分出了一缕神识化作孟婆，守在奈何桥上，为每一个即将转世的亡魂递上一碗汤。
那汤便是孟婆汤——不是用来惩罚谁的酷刑，而是轮回中最温柔的一环。
饮下此汤，前尘尽忘，来世重新开始。无论生前是帝王将相还是乞丐流民，是圣人门下还是妖族散修，在这碗汤面前，众生平等。
孟婆抬起头，看到了奈何桥那端走来的玄袍青年。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木勺，整了整粗布衣襟，向昊天行了一礼：“孟婆，见过天帝。”
昊天拱手回礼，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一缕化身而有丝毫怠慢：“后土娘娘。”
孟婆摆了摆手，那张慈祥的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声音温和而沙哑，象是在替本尊传话：
“本尊在闭关，让我问你一件事。”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你对于巫族，怎么看？”
昊天站在奈何桥上，望着桥下翻涌的血海，心中了然。后土想问的不是“巫族”，而是“巫族的未来”。
那些在大战中幸存下来的巫族族人，他们该怎么办。
巫妖大战之后，巫族元气大伤，十二祖巫只馀玄冥一人幸存，大巫也死伤殆尽，残存的巫族族人散落在洪荒各地。
他们曾经是称霸大地的盘古后裔，如今却成了无家可归的遗民。
后土是地道圣人，她不能以圣人之力偏袒巫族，但她是巫族的小妹，是十二祖巫中唯一活下来还能为巫族做些什么的人。
她做不到放任不管，也不能公然违背天道大势。
于是她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昊天，抛给了这位刚刚登临天帝之位的混元大罗金仙。
昊天没有尤豫。这个问题在来地府之前，他便已在心中反复思量过无数遍。
后土在血海岸边替他挡过劫雷，祖巫们在巫妖战场上血战到底的豪迈他亲眼所见，如今后土替巫族求一条生路，他不能不给。
但作为天帝，他也不能无限制地偏袒任何一方。帝王之道，首在平衡。
“前些天，师父召集天道圣人，说巫妖二族已是过去事。”
昊天开口，目光平和地看着孟婆。
“过去的，就让他们过去吧。但巫族族人总要有个去处。
如今地府初立，轮回运转需要人手，拘魂、镇守、维护阴阳秩序，这些事都需要足够强的人来办。
巫族不修元神，却拥有整个洪荒最强悍的肉身，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和昊玄建议过，由巫族来从事地府的差役。
当然，地府作为洪荒六道轮回之地，需要所有人的共同守护，而非一家一族之地。
过些日子，我会派人来支持。有巫族的勇士在，地府的根基也会更加稳固。”
孟婆手中的木勺停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昊天，象是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世界，又象是在替本尊做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良久，她微微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善。”
昊天拱手告辞，转身踏上奈何桥，灭世黑莲在桥的另一端无声绽放。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挥，象是在告别，又象是在承诺。
天幕之下，原初洪荒的散修们还在感慨昊天对巫族的仁慈，可那些圣人、准圣、大能们却从这段看似平淡的对话中听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血海中的冥河第一个眯起了眼。他是活了多少万年的老狐狸，这种弯弯绕绕的话他太熟悉了。
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一场交易。后土问的是“巫族怎么办”，昊天答的是“让巫族进地府当差”。
这背后是一笔明明白白的政治交换：后土支持昊天对地府的管辖权，昊天则给巫族一条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