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任命文档,三天后到了。
秦指导员亲自送到加工厂,一张盖着团部红章的公函,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任命朱珠同志为军垦联合食品加工厂厂长”。朱珠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工装内兜里。
秦指导员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朱珠同志,有件事跟你通个气。”
“您说。”
秦指导员把门带上了。
“钱副政委下午找我谈了话,意思是加工厂的管理权要重新划定,他建议由家属委员会和厂方共管,帐目双线审批。”
朱珠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搁嘴里嚼了两下。
“秦指导员,团部军需处的批文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厂长负责制,行政归后勤科,业务归军需处。”
“那就按批文办。”朱珠咬碎了奶糖,“钱副政委要是有意见,让他拿团部的红头文档来。”
秦指导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朱珠把糖纸捏成一团,丢进搪瓷痰盂里。她坐到桌前,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用灰布包着的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过去两个月里王嫂子按她的要求逐日抄录的工具棚出入登记表副本——上面清楚记着吕桂兰六次在非工作时间进入工具棚的日期和时长。
第二样,是一张从县供销社废弃的对帐联中翻出来的碳粉复写纸。复写纸上能辨认出两行字:收货方“军垦联合食品加工厂”,供货方“红旗包装材料厂”,品名“牛皮纸包装袋”,单价一角二分。而加工厂自己从后勤科正规渠道采购的同款包装袋,单价七分。
中间那五分钱的差价,朱珠查过了——红旗包装材料厂的负责人姓刘,是县供销社刘主任的堂弟。
第三样,是方嫂子三天前从营部驻地回收站拣回来的一个揉皱的烟盒。烟盒是大前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和两行字。数字是金额,字迹和吕桂兰留在复印登记本上的签名笔迹一致。
两行字的内容是:“刘主任,包装那批货您安排,回头老规矩。”
朱珠把三样东西按顺序摊在桌上,对了一遍。
够了。
她把东西收回牛皮纸袋,用浆糊封口,在封口处按了一个红手印,写上日期。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袋子往方嫂子家走。
院子里,赵嫂子正在晾床单,喊了她一声。朱珠摆摆手,没停步。
方嫂子家的门半掩着,朱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王嫂子、老刘嫂子、赵嫂子的婆婆高婶子,还有加工厂负责烤制的孙家媳妇。
方嫂子坐在炕沿上,面前的炕桌上摊着一张信纸,写了大半。
“人齐了?”朱珠问。
“还差两个,小马家的和后勤连张排长的媳妇,说下午过来签。”方嫂子把笔搁下,“你看看,我按你说的写的。”
朱珠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联名举报信。抬头写的是“呈团部军纪委”。
内容分三段。第一段,枚举吕桂兰自到任以来在加工厂的行为:未经授权多次进入帐房翻阅内部文档,私自复印财务草稿,将未核实信息上报团部引发不必要的核查。
第二段,挑明她企图安插亲信——三周前,吕桂兰以“加强采购管理”为由,要求将她从驻地带来的一个远房侄女安排到加工厂负责原料采购。朱珠以“用人须经团部后勤科审批”为由挡了回去,吕桂兰当场摔了搪瓷缸子。
第三段写得最重:吕桂兰以家属委员会监事身份向加工厂供货方施压,要求县供销社刘主任的关系户向工厂高价供应包装材料,差价私分。
方嫂子的字不花哨,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朱珠把信纸放回炕桌上。“第三段后面加一句——‘相关物证附后’。”
她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拆开封口,把三样东西抽出来给在场的人过目。
王嫂子凑过来看了那张复写纸,倒吸一口气。“一角二分?我们采购的明明是七分钱一个!”
“对。”朱珠把复写纸翻过来,“供货方是刘主任堂弟开的厂子。每个袋子吃五分钱,上个月那批包装一共三千个,差价一百五。”
老刘嫂子搓着手:“那这钱——”
“分了。”朱珠指了指那个揉皱的大前门烟盒,“这是吕桂兰写给刘主任的条子,字迹你们自己比对。”
屋里安静了几秒。
方嫂子拿起笔,在第三段末尾加之了朱珠说的那句话,又在信纸右下角画了七条横线。她把笔递给王嫂子。
王嫂子没尤豫,接过笔,在第一条横在线签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了右手大拇指的红手印。
老刘嫂子第二个签。
高婶子第三个。
孙家媳妇第四个。
方嫂子第五个。
她签完名,把笔搁下,把红印泥推到朱珠面前。
朱珠摇头。“我不签。”
方嫂子抬头看她。
“我是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