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断裂的声响在闷热的小厨房里炸开。
贺连霄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朱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笔和纸,你营部有公文纸吧?给我拿两张回来。”
贺连霄没动。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你右手写不了字。”
朱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那你替我写。”她说,“我念,你写。”
贺连霄看了她两秒,站起来。
“我去拿纸。”
他走到门口,铁丝拧开,门板拉开。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土腥气。
他迈出门坎之前,停了一步。
“朱珠。”
“干嘛?”
他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被门外的日光切出一道硬边。
“晚上我让后勤连的木工来换门闩。换铁的。”
门板合上了。
朱珠站在灶台前,右手又开始抖。她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攥了几秒,松开。
炕上,岁安醒了,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房梁上晃动的光斑,嘴里吐了一串泡泡。
朱珠走过去,用左手柄儿子抱起来。
岁安伸手就去够她头上的桃夭梳。
她偏了偏头,躲开了小胖子的手。
梳齿抵着头皮,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
朱正元想要这把梳子。
他以为里头藏着朱家最后的钱财。
他猜对了一半——梳子里确实有东西。可那东西,跟朱正元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那是她的。
从前世带到今生,从天界带到凡间,从二〇二六带到一九六七。
是她猪仙朱珠的本命法宝。
谁也拿不走。
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贺连霄——步子太碎,是跑过来的。
“朱厂长!朱厂长!”
是营部通信员小刘的声音。
“团部来了电话,说师部追诉朱正元的案卷里,牵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小刘跑到院门口,喘了两口气。
“陈颂。”
朱珠抱着岁安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鸡蛋壳还没来得及扔。
小刘扒着院门上的铁丝,喘得脸都红了:“王铁生交代的——陈颂在451农场给朱正元递过话,帮着牵的线,是他把您在驻地的住址透出去的。”
朱珠把碎蛋壳攥在手心里,攥了两秒,松开,扔进泔水桶。
“团部怎么说?”
“秦指导员让我先通知您一声,说师部那边会把这条线一并追查,让您这两天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材料随时送到营部。”
“知道了。”
小刘走了。
朱珠把岁安放回炕上,用枕头挡了一圈。小胖子刚睡着,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站在灶台前,用左手柄剩下的鸡蛋一个一个码进搪瓷碗里。
陈颂。
451农场里蹲着的那个人,隔着几千里地,手还伸得这么长。
她不意外。
陈颂这个人,进了农场也闲不住。他的本事从来不在手上,在嘴上。三言两语就能给人画饼,让人替他跑腿卖命。朱正元被关在管教所里消息闭塞,陈颂在农场打听到她的地址,递了一张条子过去——对朱正元来说,这就够了。
一个想要梳子里的“财产”,一个想搅她的安稳日子。
一拍即合。
朱珠把搪瓷碗端到碗架上搁好,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岁安。
小胖子翻了个身,一只脚蹬出了被子。
她走过去,把那只胖脚塞回被子里。
中午贺连霄回来的时候,门口的铁丝已经被他换成了一个新的铁门闩——后勤连木工上午就来装好了。铁闩比原来的木闩粗一倍,插上去的时候,金属撞击门框,闷响一声。
他进屋,把军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陈颂的事,秦指导员跟你说了?”
“小刘来通知的。”朱珠正用左手切腌箩卜,刀工歪歪扭扭的,切出来的片子厚薄不一。
贺连霄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她的右手。纱布换过了,缠得比早上整齐,但整只手还是不能使劲。
他没说什么,从她手里把刀接过去,三下两下把箩卜切完了。
“师部会一并追查。陈颂在451农场的表现本来就有问题,拒不配合改造,现在加之这条——”他把刀搁在案板上,“够他再加一笔。”
朱珠把切好的箩卜拨进碗里,浇了点醋。
“贺连霄。”
“恩。”
“纸拿回来了没有?”
贺连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对折的公文纸,放在炕桌上。
吃完饭,岁安醒了,在炕上翻来滚去,揪着被角往嘴里塞。朱珠把他捞起来,喂了半碗米糊。
岁宁还在方嫂子那边。
等岁安又睡下去,朱珠才把那两张公文纸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