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从灶台前走开,回到炕边坐下。
岁安醒了,正在炕上翻来翻去,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脚丫子往嘴里塞。岁宁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朱珠把岁安的脚从他嘴里拔出来,给他擦了擦口水。
“你姥爷要是有你一半乖,你妈也不用写断亲书。”
岁安听不懂,咧着嘴冲她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晚上方嫂子来串门,进门就看见灶台前地上有一小撮纸灰。
她什么都没问,在炕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搁在炕桌上。
“老秦从团部带回来的,食堂多煮了几个。”
朱珠把鸡蛋拿起来,在炕沿上磕了一下,剥壳。
“嫂子,借你的钢笔使使。”
方嫂子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递过来。
朱珠在炕桌上摊开一张信纸,左手握笔,写了两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使了劲。
“钱没有。命自己保重。朱珠。”
方嫂子坐在旁边,眼睛扫了一下那两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朱珠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
“明天帮我搁邮差那儿寄出去。”
方嫂子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自己棉袄兜里。
“就这两句话?”
“够了。”
朱珠把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噎得她喝了口水才咽下去。
方嫂子没再多问。她坐了一会儿,聊了两句厂里明天的排班,就起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朱珠一个人坐在炕桌前。
炕上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岁安的骼膊搭在岁宁身上,岁宁的脚蹬在岁安肚子上。
朱珠把那只胖脚挪开,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
贺连霄今晚值夜,不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燃尽后偶尔崩裂的细响。
她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继母那封信,是陈颂。
陈颂跑了五天了。公安追丢了线索,马扔在河沟里,人不知去向。
一千多里地,靠两条腿走不到。但如果他搭了车呢?这年头绿皮火车查得松,车站乱哄哄的,混进去不难。
他会往哪儿跑?
回京省?不可能。他的文档在那儿,一露面就会被抓。
往南方?有可能。南边乱,容易混。
往这边来?
朱珠睁开眼,盯着房梁。
如果陈颂的目的只是逃跑、躲起来过日子,他不会往这边来。西北荒凉,藏不住人。
但如果他的目的不只是逃跑呢?
王铁生那件事,是陈颂牵的线。朱正元被追诉,陈颂也被加了一笔。他在农场里本来就拒不配合改造,再加之这条教唆罪——等着他的是加刑。
他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一个回不了头的人,会做什么?
朱珠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石灰皮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土坯,黄褐色的,粗糙。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不管陈颂往哪儿跑,她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自己的日子过硬实。
厂子的事不能停。省军区的批文还没下来,防疫站的初检报告已经拿到了,下一步是省级复检。
钱的事也得盘算。空间里的存货不是无限的,布匹、奶糖、罐头这些硬通货用一样少一样,得省着花。
还有两个孩子。岁安和岁宁七个月大了,再过几个月就该学走路。
朱珠闭上眼,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窗外头,民兵巡逻的脚步声踩着碎石,从巷子东头走到西头,又折回来。
铁门闩插得严严实实,贺连霄换上去的那根铁条比她的大拇指还粗。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了攥拳头。虎口的痂扯了一下,不疼了。
第二天一早,朱珠照常去了厂房。
军嫂们已经到了大半,王嫂子正在腌制间里查坛子上的标签,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日期。
朱珠进了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台帐,从昨天的记录往后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厂房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军嫂们的碎步子,是皮鞋底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朱珠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
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两只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朱珠身上。
“朱珠同志?”
“我是。”
那人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介绍信,递过来。
“省军区后勤部军需处,我姓韩。关于贵厂的扩产方案——”
他把介绍信搁在桌上,目光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生产流程图。
“沉参谋让我先过来跟你对接几个细节。”
朱珠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