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月,气温回暖,惊蛰一过,长安城像被笼罩在烟雨朦胧中的天上宫阙。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淅淅沥沥的春雨洗刷了永嘉十年的噩梦,百姓感怀着大行皇后和长乐公主,笃定着她们化为了绵绵春雨,继续护佑鄢朝着百姓。
可对永嘉帝而言,悲痛思念却随风入夜,无所不在。
他病了,永嘉十一年元月,国丧一毕,他就因忧思过度缠绵病榻数月有余,前往岐山行宫休养。
晋阳公主李时雨和晋王李琰,陪驾侍疾,朝政大事均交给太子李璋处理。
永嘉帝和长孙皇后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他们携手风雨二十四载,共同养育了长乐公主李停云,太子李璋,魏王李琪,晋王李琰和晋阳公主李时雨,以及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就随阿娘去了的弟弟。
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可时雨不然,从小自会有人为她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让她长成这九重阙内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直到永嘉十年,注定是个风雨飘摇的年头。
得知太子李璋坠马后,永嘉帝第一时间撑着病体赶回九重阙。
春雷隆隆,倏忽间风雨大作,廊下宫灯被吹得剧烈摇晃。
此时东宫早已成一团乱麻,太子的寝宫安福殿内,宫女黄门进进出出,清水进去,血水出来。医正急得满头大汗,小医侍手哆嗦着录下处方。
太子近臣东宫少詹事杜荷跪地祈祷天神庇佑,东宫官员俱是坐立不安。
寝殿内,永嘉帝在榻边轻抚着太子毫无血色的脸,小心翼翼地将太子拢入自己的怀里。
“阿璋。”他低声唤着太子的名字,永嘉帝如鹰隼般的眸子早已一片血红:“阿耶在这里。”
他伸出右手,宽厚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太子的额头:“阿璋,阿璋,不要怕。”
满室的烛光柔和了他半生戎马的杀伐之气,却平添了几分伤痛和无助。
在众人都在惶恐无措时,他就是镇守这一方大殿的真神,他敛起所有的情绪,只是轻轻贴了贴太子的脸颊,仔细吩咐太医处理伤口。
旁人不曾瞧见,紧紧攥住太子的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打湿了早已花白的鬓角。
他今年才刚过不惑。
汗水滴在太子的眼尾,像摇摇欲坠的泪水。
太子已经神志不清,皱着眉头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在喊:“阿娘,阿娘,我疼……”
他的右腿无力的搭在床上,脚踝处血肉模糊,隐隐可见森然白骨,鲜血染红一块又一块纱布,像再次捅破了永嘉帝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微微抬起,伸向床榻旁已经哭得没有力气的时雨。
时雨见状,赶紧握住他的手,呜咽不止:“太子哥哥,我不是阿娘,我是阿兕啊……”
永嘉帝哪里能听得这样的话,心像被撕裂了般,眼泪纵横,声音温和冷静却如山□□:“阿兕先出去,有阿耶在,你相信阿耶。”
李琰刚踏入安福殿时,正看到这一幕,时雨抱着膝盖,浑身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蜷在安福殿的门槛旁,喃喃自语。
他默然上前,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时雨回过头,泪水早已流了满面,她撞到阿兄的怀中,终于失声痛哭,像一头困在陷阱惶然失措的幼兽。
时雨心头像是落了一场永不停息地雾雨,从三个月前淋湿到如今,她举首望去浮云蔽日,满目烟波,不见来路,不见故人。
李琰挨着她坐下,不停拍着她的背,陪她一起熬过这个难捱的夜晚。
夜色深沉,李琰隐约注意到,殿外的廊柱下一个身影在那里伫立了很久。
“谁?”
那身影往前走了几步,风灌进他的袖袍,飞甍之下,遗世独立。
他向李琰深深打了一揖:“微臣东宫八品校书,贺今安拜见晋王殿下、晋阳公主。”
时雨听到这个名字,从阿兄的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贺今安。
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眉眼看不真切,躬身行礼凛然有度。
“我知道你,是你救了太子哥哥的命是吗?”
贺今安将礼行得更深了:“回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自有神明庇佑,微臣万不敢担救命二字。”
进退得宜,只是行礼之间看见他左臂微显滞涩。
“你受伤了?”
“劳殿下挂心,小伤而已。”
“贺校书回去好生养伤吧,不必守在这里了。”
又听见时雨极轻地说道。
“我会派人送两瓶上好的伤药给校书,太子哥哥的事还是要多谢你。”
贺今安躬身称谢,转身消失在廊庑尽头。
这时从安福殿内传来一声大雁断翅般哀鸣痛号直冲九霄,又急速下坠。
时雨猛然回头,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腿仿佛被冻住,不能挪动半步。
李琰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妹妹搂进怀中,捂住她的耳朵。
殿内的惨叫一浪接着一浪,永嘉帝和魏王一声声惊呼“阿璋”“大哥”,还有各种器物落地之声不绝于耳。
魏王捂着额头跑出安福殿,有血液从他指缝处流出,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