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和裕茶馆的后台,鎏金的阳光落在摊开的戏本上,将《三塔记》那几行被我反复修改的唱词映得发亮。
毛笔还悬在砚台上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我正捻着一枚玉扣,反复琢磨着“断桥”一折里的转腔,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跳脱的脚步声,伴着木屐敲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云堇先生——!新戏改得如何啦?
胡桃我可是翘了班,特意来当第一号观众的!”
话音未落,后台的棉帘便被人一把撩开,带着午后风息的身影窜了进来。
我抬眼望去,胡桃正晃悠着手中的护摩之杖,往生堂的制服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她身后还跟着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依旧是那身古朴的衣袍,
手里捻着佛珠,步履从容,见我看来,便温文尔雅地颔首致意。
我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起身理了理月白的襦裙,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胡桃堂主,钟离先生,快请坐。小秋,上两杯清茶来。”
“哎呀,云堇先生就是客气!”
胡桃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梨木椅上,伸手便去扒拉桌上的戏本,
“我看看我看看,哪一段改了?
我听说你要给《三塔记》加段新的流水板,是不是真的?”
她的指尖刚碰到戏本,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转而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咳咳,我轻点翻,别弄坏了先生的心血。”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不妨事的,本就是要改的本子。
你瞧,便是这‘断桥’折里,原本的慢板太过拖沓,我便试着换了流水板,又添了几句贴近市井的唱词,
想着能让年轻些的观众,也听明白白素贞的委屈。”
钟离先生走到桌旁,目光落在戏本上,缓缓开口:
“《三塔记》流传百年,慢板的韵味本就在于‘愁’字,云堇小姐贸然改作流水,怕是会失了几分古意。”
“钟离先生说得是。”我微微颔首,拿起戏本,指着那几行新唱词,
“可戏曲终究是唱给人听的。
前日我见几位少年郎来听戏,听到慢板时便有些坐不住。
我想,古意要守,可也得让今人能共情。
这流水板的节奏虽快,却能将白素贞又气又怨、又爱又痛的心思,唱得更直白些。
至于古意,我在唱腔的转音里留了老调的底子,身段也依旧遵循老规矩,算不得丢了根本。”
胡桃凑过来,指着唱词念道:“‘西湖水起波澜,断桥未断寸心残。青儿怒把良人怨,我含悲忍泪问前缘——’
哎,这词儿比老本子里的‘冷雨敲窗被未温’更易懂,也更有劲儿!”
她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的:“云堇先生,你这一改,肯定能火!
要不这样,往生堂赞助云翰社这次的试演?
我还能帮你拉些观众,保证把和裕茶馆坐得满满当当!”
我还没答话,旁边整理戏服的福伯便放下手中的针线,眉头皱了起来。
福伯是社里的老伶工,跟着我父亲几十年,对老戏的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
昨日我同他说改慢板为流水板时,他便有些不乐意,今日见胡桃撺掇,更是忍不住开口:
“堇丫头,不是福伯倚老卖老。
这《三塔记》是祖师爷传下来的经典,流水板配这折戏,也太轻佻了。
再说,往生堂的堂主来赞助戏社,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云翰社要唱些旁门左道的戏呢。”
“福伯!”胡桃一下子站起来,叉着腰,
“往生堂怎么就旁门左道了?
生老病死,皆是天理,我胡桃行得正坐得端,赞助戏社是为了璃月的戏曲传承,哪里不对了?”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
福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捋着胡子,转身便去整理锣鼓,不再搭理我们。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微暖。
福伯的顾虑,我懂;
胡桃的热心,我也记在心里。
我起身走到福伯身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帮他擦拭着那面铜锣,轻声道:
“福伯,昨日我同您说的,您再想想。
今晚的试演,您先听听效果。
若是真的不好,我便改回老本子,绝不再提创新二字。”
福伯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目光诚恳,终究是叹了口气:
“罢了,堇丫头,你是当家,我听你的。
可若是台下老戏迷骂起来,你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我晓得的。”我点头,笑容温婉,“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该担的。”
一旁的钟离先生看着我们,缓缓道:
“云堇小姐有这份担当,璃月戏的传承,便有了希望。
今晚的试演,我也会邀几位老友前来,一同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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