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往回走。
黑三坐在车辕上,手中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老驴的屁股。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脸上生疼。
黑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从那个叫秦淮茹的女人走进三爷那间土坯房开始,整件事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对劲。
一个普通四合院里的寡妇,儿子死了,男人死了,婆婆在牢里——这样的女人,走投无路之下想报仇,逻辑上说得通。她找上天桥混迹的三爷,想花钱雇凶,也算合理。
但问题是,她要杀的人,是何洪涛。
黑三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何洪涛这个名字,他太知道了。几个月前,轧钢厂那起潜伏特务案被连根拔起,据说就是这位姓何的公安处长一手操办的。当时动静闹得挺大,西城分局配合行动时,黑三还在外围望过风——当然,是以普通搬运工的身份。
那件事之后,四九城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当都消停了好一阵子。谁都怕被那尊阎王爷盯上。
而现在,这个秦淮茹,居然直接找上三爷,要动何洪涛?
黑三心里“咯噔”一下。
三爷在屋里听到“何洪涛”三个字时的反应,黑三虽然在外头守着,但通过门帘缝隙也看到了——那副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三爷在天桥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能把他吓成那样,只能说明一件事:何洪涛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更不对劲的是后续。
三爷翻脸了,把秦淮茹赏给了兄弟们。这符合三爷的性子——狠,绝,不留后患。
但黑三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太顺了。
一个女人,疯疯癫癫地跑来要杀公安局长,三爷吓破了胆,把她处理掉——整个过程,象是一出早就写好的戏,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按部就班演下去的配角。
黑三猛地勒住了驴车。
老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夜色浓重,四周是荒凉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黑三跳落车,蹲在路边,点了一根劣质烟卷。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是特务。
不是孙三那种半吊子的外围,是真正的、受过训练、有代号、有连络渠道的潜伏人员。
他的任务很简单:在四九城扎下根,搜集情报,必要时协助行动。天桥这一带鱼龙混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三爷这伙人,是他精心挑选的掩护——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混混,没人会把他们跟“特务”这么高级的词联系起来。
但现在,这个掩护可能要破了。
秦淮茹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象是一个饵。
黑三用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如果秦淮茹真是个饵呢?
如果公安早就盯上了三爷这伙人,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故意放秦淮茹过来,演一出“雇凶杀人”的戏,好名正言顺地收网?
那他现在回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黑三掐灭烟头,站起身。
老驴疑惑地看着他。
“回去。”黑三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驴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调转车头,朝着刚才抛下秦淮茹的方向,重新赶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大约四十分钟后,黑三回到了那片灌木丛附近。
驴车停在主路上,他跳落车,借着微弱的星光,朝着下午抛下秦淮茹的方向摸去。脚步很轻,象一只夜行的猫。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他停下了。
前方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和残酷的特务,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秦淮茹没死。
不仅没死,她正在爬。
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但异常执拗的姿势,在冰冷的泥地上,一点一点地,朝着四九城的方向蠕动。
她的身体几乎全裸,只有几片破烂的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泥污、青紫和干涸的血迹。她的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或者脱臼了。每爬一下,她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但她没有停。
双手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翻裂,指尖渗出血。右腿蹬地,左腿拖在后面,象一条断了脊梁却还想回到水里的鱼。
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她那张污秽不堪的脸。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极度仇恨和疯狂烧出来的猩红。嘴唇咬得稀烂,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但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四九城的方向,眼神里的怨毒和执着,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黑三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三分钟。
秦淮茹爬了大概……五米。
照这个速度,爬到四九城,大概需要三天三夜。而她很可能活不过今晚——失血、感染、寒冷,任何一样都能要了她的命。
但她还在爬。
黑三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