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开始流浪。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他走过村庄,走过城池,走过荒野。
他看见人们在田里劳作,在集市交易,在神庙祈祷,在家里争吵。
他看见贵族欺压平民,富人剥削穷人,强者凌辱弱者。
他看见父母打孩子,丈夫打妻子,主人打奴隶。
所有人都活在某种循环里:被伤害,然后伤害更弱者。
荒试着和人交流。
在一个村庄,他问一个老农:“你活得开心吗?”
老农瞪他一眼:“疯子!”
在一个城池,他问一个商人:“你赚这么多钱为了什么?”
商人哈哈大笑:“为了赚更多钱!”
在一条河边,他问一个洗衣妇:“如果你能重活一次,你想做什么?”
洗衣妇愣住,然后哭了:“我想当男人。”
荒不明白。
他杀了欺压百姓的贵族,但很快就有新的贵族上位,继续欺压百姓,于是他索性将贵族和百姓一起杀掉。
他救了一个被拐卖的孩子,但孩子的父母嫌他“多管闲事”,把孩子又卖了一次,他干脆杀了父母和买家。
他给饥民分食物,饥民为了抢食物互相厮打,死了三个人。
人类,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荒越来越沉默。
他开始忘记时间。
有时他坐在山顶,一坐就是几天,看天上的云聚了又散。
有时他躺在河边,任水冲刷身体,像块石头。
有时候他走进暴风雨,让雷电劈在身上,不痛,只是有点麻。
他活了太久,逐渐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到后来,他甚至忘了自己。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和一只猫。
他不知道“猫”是什么,他只记得这是自己在“梦”里见到过的东西,是过去的自己,也是未来的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他问那个人:“这是什么?”
那人被突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怒道:“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是谁?”荒沉默片刻,“忘了。”
于是那人也沉默。
荒从她眼中看到了怜悯。
但是荒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怜。
“好吧好吧,这是猫————吧?”那人尤豫着说,然后又改口,“好吧好吧,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是北方那些骑马的,从一个有三角形大墓的国家买来的,我给他起名为————小荒。”
荒沉默着。
从那以后,他就叫做荒。
荒停止了流浪。
从那天起,他默默地跟在那个人身后那个抱着猫、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女人。
女子起初很警剔,多次试图甩掉这个古怪的跟屁虫。
她加快脚步,荒就加快脚步;她躲进树林,荒就站在树林外等;她乘船渡河,荒就从水面上走过去。
三天后,女子放弃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坐在河边生火,小荒—那只被她抱着的猫—蜷缩在她膝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荒坐在火堆对面,盯着跳跃的火焰:“我不知道。”
“不知道?”女子挑眉,“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荒说:“我只是想跟着你。”
女人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办法,只能任由荒跟着她。
好在荒沉默寡言,有他没他有些时候并没有太大区别,所以女人逐渐适应了荒的存在0
而荒的注意力,大多都在那只名为小荒的猫身上。
小荒是只橘黄色的猫,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中显得很亮。
它有时会从女子膝上跳下来,在草丛里扑蝴蝶,或者追自己的尾巴转圈。
玩累了,就回到女子身边,蹭她的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荒看着这一切,心中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他不明白。
女人和荒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没有家,走到哪算哪。
但是女人去过很多地方。
她见过北方的草原,南方的丛林,东方的海岸,西方的沙漠。
她说这些时,眼睛是亮的,语气是飞扬的。
荒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
他们一起走了很久。
春天,他们穿过开满野花的山谷,小荒在花丛里打滚,弄得满身花粉。
夏天,他们躺在树荫下乘凉,小荒趴在荒的胸口睡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秋天,他们收集成熟的野果,小荒追着落叶跑,扑住一片就叼回来,放在女人脚边。
冬天,他们找到一处山洞避寒,小荒蜷在两人中间,用体温互相取暖。
一年,两年,三年。
小荒长大了,从一只小猫变成了一只大猫。它不再那么爱玩,更多时候是静静地趴在女人或荒的身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荒依旧沉默。
女人却说他“越来越象人了”。
荒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第七年,小荒开始掉毛,动作变得迟缓,眼睛也不如从前那样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