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众人又聚到了议事厅。
林冲、施恩、陈正、燕青、鲁智深,一个不落。还有几个营头,站在后面,神色凝重。
和昨天不同,今天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武松,等着他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武松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
他昨晚和陈正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情况都理了一遍。淮河的渡口,金兵可能的进攻路线,他们的兵力部署……所有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但这些都是战术问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让弟兄们明白,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沧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众人点头。
鲁智深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他想起了燕青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井里的孩子,想起了吊死在槐树上的老汉。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林冲低下了头。这正是他前天说的话。
众人都愣了。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黄河流域。
没人答话。
林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冲沉默了。
武松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议事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风停了,连窗外的鸟叫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武松说下去。
武松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往南划,一直划到淮河,划到他们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
他转过身,一个一个看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林冲,施恩,陈正,燕青,鲁智深……还有那几个营头。这些人跟他从梁山走出来,一路摸爬滚打,刀口舔血。他们有的是被逼上梁山的,有的是自己投奔来的,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汉人。骨子里流的是汉人的血。
武松的拳头攥紧了。
武松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话砸在每个人心里。
武松站直了身子,眼睛里象有火在烧。
鲁智深猛地站起来,眼框都红了。
林冲低下了头。他不敢看武松的眼睛。他想起了高俅,想起了白虎节堂,想起了那些年受过的屈辱。他恨朝廷,恨得牙痒痒。但武松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是啊,他恨朝廷。但他不恨老百姓。那些被金兵屠杀的人,跟朝廷没关系,跟他也没仇。他们只是想活着。
施恩的手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陈正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念头。该来的,终于来了。
燕青一动不动。他见过太多了。那些画面,一辈子也忘不掉。
武松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说完了。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林冲的手按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鲁智深站在那里,眼框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施恩低着头,肩膀在抖。他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眼框红了。
陈正睁开眼睛,看着武松,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想起了昨晚和武松的对话,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他没有看错人。武松,就是那个能扛起这面大旗的人。
燕青一动不动。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村子的画面。井里的孩子,槐树上的老汉,打谷场上的尸体……那些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但至少,他可以做点什么。他可以跟着武松,让更少的人变成那个样子。
没人说话。
武松也不催。
他说完了该说的,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他知道这个选择有多难。跟他干,可能会死。不跟他干,可能会活。至少能多活一段时间。这是人之常情,他理解。
但他也知道,在座的这些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都是好汉。真正的好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外面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阳光被云遮住,议事厅里暗了下来。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有人的呼吸很重,象是在压抑着什么。有人的呼吸很轻,象是在思考着什么。
武松站在舆图前,等着他们的回答。
他的背挺得笔直,象一杆枪。
他知道,这是他们最艰难的选择。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他相信他们能想明白。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象是北边传来的呐喊。
那是被屠杀的百姓的呐喊。
那是还活着的汉人的呐喊。
那是这片土地的呐喊。
那是祖祖辈辈埋在这片土地下的先人的呐喊。
武松等着。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象两团火。
他相信,他不是一个人。
他相信,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他们是汉人。
因为他们是好汉。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