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下去了。
涿州城外的营地升起了篝火，一堆接一堆，远远看去象是撒了一地的星子。士兵们围在火边煮东西吃，肉汤的味道顺着风飘出来，混着马粪味和泥土味，说不上好闻，但踏实。
武松坐在帐里，面前摊着舆图。蜡烛烧得矮了，烛油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摆在幽州的位置上，又拿起来，放到京城。
帐帘被掀开了。
杨志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陛下，先吃点东西。
武松没动手，继续盯着舆图。
杨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吃的意思，也没催，退了半步，找了条凳子坐下。
武松把棋子放下，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幽州一路到京城，中间经过的州、府、县，密密麻麻。
杨志顿了一下。
杨志的嘴唇动了动，没马上答。
杨志沉默了。
杨志点了下头。他看见了。那双手跟老树皮一样，指甲缝里全是泥，有两根手指是弯的，伸不直——那是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手。
帐帘又被掀开了。
鲁智深一身酒气闯进来，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脸上红扑扑的。
杨志翻了个白眼。
鲁智深没理他，大咧咧在帐里找了块空地蹲下来，酒葫芦往地上一搁。，凑过来瞅了两眼："又看地图？仗都打完了，还看什么？
武松没解释。他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拆开，掰了一块羊肉火烧塞进嘴里。凉了，但还能吃。
武松差点被噎着。
杨志在旁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武松抬头看他。
鲁智深的大脸上那股醉意散了些，眉头皱起来："城南有一条巷子，全是破房子。洒家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婆子在门口哭。旁边站了个穿官服的，带了几个衙役，正往她屋里搬粮食。
帐里安静了一下。
武松嚼着火烧，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火烧放回油纸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鲁智深张了张嘴，没话了。
武松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外面的篝火还在烧，士兵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夜风里带着凉意，吹得帐帘啪啪响。
杨志和鲁智深都没吭声。
鲁智深听到这话，脸上的醉意彻底没了。他想起了什么——当年他们在梁山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朝廷逼得人活不下去，才上了山。
武松没转身。
帐里安静了一息。
杨志没再说了。他跟武松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拉不回来。
武松回过头来，看着鲁智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武松摇了摇头，回到桌边坐下。他拿起那枚棋子，放在涿州的位置上。
他抬头看了看帐顶。帐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象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外面挤进来。
杨志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帐里就剩武松和鲁智深。
鲁智深蹲在地上，抱着酒葫芦，看着武松。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黑脸上的表情很少见——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有点认真。
武松抬眼看他。
武松没说话。
帐帘落下来。
外头的风大了些，呜呜地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然后又安静了。
武松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张舆图。从涿州到京城，还有好几天的路。这几天，够他想清楚很多事了。
减赋的事，他已经想好了。但光减赋不够。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人，得一个一个揪出来。这事比打仗难。打仗，敌人在明处，一刀一枪干就完了。治天下，敌人在暗处，穿着官服，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陛下圣明"，背后该怎么捞还怎么捞。
他想到了今天那个跪在路边的老汉，那个光脚跑来递水的孩子，还有鲁智深说的那个在门口哭的婆子。
这些人的脸，他都记住了。
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灭了。帐里暗下来，只剩帐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火光。
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点落在帐顶上，沙沙的，象有人在外面撒沙子。
武松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但身体已经扛不住了。一天的路，加之昨夜一宿没睡，铁打的人也撑不了太久。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象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声音很轻，象是梦里传来的。
武松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啊，回家。
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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