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后一段由黑色立方体释放出的信息，在主屏幕上无声地流淌。
没有激昂的战术规划，没有复杂的逻辑推演。
它冰冷、客观，象一段早已写好的历史，更象是一篇没有读者的遗言。
它彻底揭开了，起源球体和黑箱存在的真正意义。
“它是用来触发的。”
李默从那片已经烧焦、冒着黑烟的控制台残骸旁站起身。
他的军装上满是污渍，脸上还有一道被能量流划破的血痕，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步步走到苏云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串在屏幕上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紫金色符文构成的终极编码。
“也就是说，我们一直以来的远征，我们的挣扎……”
李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组织一个他自己都难以接受的结论。
“如果这些虚空编织者是宇宙不可逆的熵增现象的具象化，是宇宙热寂的终极代理人。”
“那我们手里的这套文明之种，这个黑箱，就是为了对抗熵增而被设计出来的……重启密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个最残酷的词说出口。
“只要我们能带着它，抵达那个终极坐标。”
“就可以强行将这个已经腐朽、被虚空啃食得千疮百孔的宇宙，连同它们一起……重新格式化。”
格式化。
这个词象一颗在绝对真空中引爆的质子弹，没有声音，却将冲击波送入了舰桥内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刚刚击退强敌的些许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远征的起点，是为了给文明查找一片可以繁衍的家园。
远征的终点，却变成了终结包括自己家园在内的一切的……宇宙葬礼。
这算什么？
这就是他们一路血战，牺牲了无数战友换来的最终答案？
“这不公平。”
赵婉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她一直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垮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在虚空中漂浮的，昔日战友们驾驶的战舰残骸。
那些残骸在刚才的自毁式攻击中，为了保护内核船员的生命，外壳早已扭曲变形，象一堆冰冷的太空垃圾。
“如果我们格式化了宇宙。”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因为极度的悲伤已经超越了生理反应的极限。
“那我们现在所坚持的一切，所牺牲的一切……”
“那些在战斗中被抹除的战友，那些为了掩护我们而自爆的舰队，还有刚刚那些自焚的勇士……”
“他们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重启后的世界，还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吗？我们……还会是我们吗？”
一连串的质问，是她替所有幸存者问出的，也是在拷问他们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
苏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颗黯淡的起源球体。
它不再散发金光，只有内核处那一抹微弱的蓝色在闪铄，象一颗风中残烛。
可即便如此，当苏-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表面时，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充满了人类文明特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顽强和轫性。
“意义，并不是由结果来定义的。”
苏云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布满裂纹的舷窗前。
他的目光越过舰桥内弥漫的绝望，投向窗外那片由死寂晶体和战舰残骸构成的墓地。
在那里，漂浮着数以万计新伊甸战士的忠魂。
他们是符号，是坐标，是新伊甸文明一路走来的全部注脚。
“如果这个宇宙已经腐烂到了根须，无可救药，必须被格式化的地步。”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了维生系统最后一点嘶哑的噪音。
“那我们在通往那个终极坐标的路上，所做的一切挣扎，每一次反抗，每一次咆哮，本身……就是这个宇宙在被彻底吞噬前，最后的尊严。”
“我们不需要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欲望，没有混乱的完美世界。”
“那种地方，我们刚才已经见识过了，它叫陷阱。”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我们继续去‘犯错’，继续去‘痛苦’，继续去‘爱恨’，继续去‘创造’的世界！”
他猛地转身，蓝色的眼眸中，那股属于碳基生物的疯狂与偏执重新燃烧起来。
他看着那些从绝望中缓缓抬起头的舰员们。
“重启，不是为了彻底的抹除！”
“而是为了给那些被虚空吞噬的生命，给那些被不公的法则抹掉的存在，给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文明……”
“一个他妈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抬起手，将那颗只剩下微弱蓝光的起源球体，从控制台上拿起，然后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重新嵌入星火号舰体最中央的那个插槽。
“咔。”
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