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喉咙的、野兽般的嚎哭。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冰冷的脸颊。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晨光勉强刺透厚重的云层。陈宇从僵冷的稻草堆里爬出来,浑身沾满草屑和露水,关节像生了锈。他辨了辨方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沉默地朝着十公里外复读同学张强的村子走去。双脚早已被昨夜的石子和荆棘划破,每一步都踩在钻心的疼痛上。十公里的路,他走得像个游魂,脑中反复翻滚的,只有父亲那张狰狞的脸和那句恶毒的诅咒。
当张强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院门,看到门外形容枯槁、满身狼狈的陈宇时,惊得睡意全无:“陈宇?你……你这是咋了?”陈宇嘴唇干裂,喉咙火烧火燎,只挤出几个嘶哑的字:“强子……借我十块钱。” 张强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心头一紧,没多问,赶紧回屋拿了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塞到他手里,又硬拉着他进屋,让母亲给他盛了碗热腾腾的稀饭,塞了两个馒头。陈宇机械地吞咽着,味同嚼蜡。张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家里……” 陈宇猛地放下碗筷,动作大得吓人,碗里的稀饭晃荡出来。他低着头,避开张强关切的目光,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没事……谢了。” 说完,他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转身疾步离开了张强家温暖的小院。
镇上的供销社刚开门不久,空气里弥漫着化肥和铁器混合的刺鼻气味。柜台后面,售货员打着哈欠。陈宇径直走过去,将那张攥得汗湿的十块钱递过去,声音平板,没有一丝波澜:“买瓶农药。”售货员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啪”地放在柜台上:“三块五。” 找零的六块五毛钱,陈宇看也没看,胡乱塞进了裤子口袋。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标着骷髅头的瓶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
他朝着村子西面那座最高、最荒凉的山走去。那座山叫“鹰愁涧”,连最矫健的山鹰都罕至,嶙峋的怪石像魔鬼的獠牙,深不见底的沟壑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阴冷雾气。荆棘撕破了他的裤脚,在腿上划开一道道血痕,他浑然不觉。他手脚并用地攀爬,最终在一块突出悬崖、俯瞰深渊的巨石上停了下来。山风呼啸着掠过,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低头,看着脚下翻滚的灰白色雾气,深不见底。
他拧开农药瓶盖,一股极其刺鼻、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猛地冲了出来,弥漫在清冽的山风里。他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仰起头,对着瓶口,将那些粘稠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液体,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辛辣、灼烧感瞬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下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剧烈的恶心和无法形容的绞痛立刻席卷了他。瓶子从他手中滑落,在岩石上撞得粉碎,残留的褐色液体像肮脏的血,慢慢渗进石缝。他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翻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像一只被踩碎了内脏的鸟。视野迅速被翻腾的黑雾吞噬,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渊。最后一丝残存的念头,竟是磨盘里那团糊死的、散发着豆腥气的糟粕。原来,那就是他的一生。
六块五毛钱,连同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找回的零钱,一分不少,静静躺在他裤子的口袋里,被身体最后的抽搐压得平平整整。
陈家发现陈宇一夜未归时,太阳已升得老高。起初陈建国只当儿子使性子跑出去躲懒,骂骂咧咧了几句。直到午饭时分仍不见人影,林秀芬才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他爹……宇伢子……不会真……”陈建国心头也是一跳,嘴上却更硬:“死?他有那个种?指不定躲哪个旮旯里装死呢!”话虽如此,他还是黑着脸出门,在村里村外、田埂水塘边吼了几嗓子陈宇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几声懒洋洋的狗吠和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一天,两天,三天……陈宇像一滴水蒸发了。村里开始有了各种猜测和议论。陈家报了案,派出所来了人,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记录。搜寻的队伍在附近的山林水塘象征性地转了几圈,最终一无所获。希望如同燃尽的柴火,一点点熄灭。林秀芬的眼睛迅速凹陷下去,整日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仿佛那是儿子留下的唯一念想。陈建国则变得更加沉默和暴躁,烟抽得更凶,对着圈里的猪、院子里的鸡都能莫名其妙地吼上半天,仿佛要把心底那越来越沉重的恐惧和悔恨吼出去。灶房角落,那盘推了一半的石磨,磨膛里糊死的豆渣早已腐败变质,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酸馊气味,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无声地嘲弄着这个陷入死寂的家。
一个多月后,已是盛夏尾声。山脚下李老栓家的几只芦花鸡连着几天没回窝。这天清晨,他骂骂咧咧地爬上鹰愁涧半山腰寻找。浓密的灌木丛里,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栽倒。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嗡”地一声炸开。李老栓捂着鼻子,壮着胆子用树枝拨开荆棘,一具高度腐败、面目全非的尸体赫然蜷缩在乱石杂草间!深蓝色的旧汗衫,黑色的裤子……李老栓魂飞魄散,连滚带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