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
淡淡的雾气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镇守府后园那些枯黄的草尖、凋敝的花枝上,也洇湿了书房窗纸上新糊的雨过天晴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木浸透夜露后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苦涩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驱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滞闷。
周衍的书房内,烛火已熄,只靠窗外透进的、尚且熹微的晨光照明。光线昏暗,将紫檀木书案、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墙上那幅笔意苍茫的水墨山水,都勾勒成一片片浓淡不一的灰色剪影。唯独书案上摊开的那几页墨迹新鲜的供词笔录,白纸黑字,在昏昧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衍、林砚、苏清瑶三人,围坐在书案旁。
周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青直裰,面容在晨光里愈发显得清癯,眼睑下带着些许倦色,显然是一夜未眠。他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饮,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落在供词上,又似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虚无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过往。
林砚坐在下首,背脊挺直,那双眸子异常清亮沉静,如同拂晓前最深邃的夜空里,最后两颗未眠的寒星。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坐在周衍另一侧的苏清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担忧与理解的复杂情绪。
苏清瑶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也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本就白淅的脸庞,此刻更无半点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纸,单薄得几乎透明。她微微垂着头,目光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供词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关于父亲如何熬夜撰写奏报,如何不慎被副手窥见,刘雄如何惊惶,如何买通城防、驱使妖兽、血洗苏府……每一个字,都象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搅动。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府中下人开始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还有三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良久,苏清瑶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眼框是干涩的,甚至有些微微发红,却没有一滴泪水。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坚冰,冰下是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黑火。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失了血色的唇瓣被咬出几个泛白的齿印。
“周世伯,”她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人心惊,“赵坤所供,与我先前推测,大致无差。父亲……是死于忠直,死于不愿同流合污,死于那些魑魅魍魉对真相的恐惧。”
周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苏清瑶,眼中充满了痛惜、愧疚,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遭遇巨变后惊人坚韧的复杂敬意。“清瑶,是世伯无能,当年未能护得远山兄周全,也让你这些年,受苦了。”
苏清瑶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周衍,眼中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深切的感激:“世伯千万别这么说。若非世伯这些年暗中维护苏家老宅,若非世伯收留庇护,清瑶早已不知埋骨何处。父亲在九泉之下,也必感念世伯高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只是,清瑶不愿再如现在这般,日日枯坐深宅,只能从世伯与林大哥口中得知外间消息,空自焦急悲愤。父亲的血仇,苏家七十三口的冤屈,不能仅靠世伯与林大哥在外奔波。清瑶虽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粗通文墨,略识阵法药理。我……我想出来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微末小事,哪怕只能帮上一星半点,也好过在这深闺中,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林砚。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决绝,更有一种深藏于平静之下的、近乎灼热的渴望——渴望参与,渴望行动,渴望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去逼近那个血腥的真相,去为逝去的亲人,做些什么。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那种甘于被保护、安于现状的柔弱女子。从黑石镇的地窖初见,到穿越苍狼山的艰险,再到青州府这一路的谋划与隐忍,她展现出的冷静、智慧与轫性,早已远超寻常男子。父亲的惨死,家族的复灭,象一把最残酷的刻刀,将她骨子里那份属于苏远山的刚烈与执拗,打磨得愈发锋利。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与怜悯,更不是将她隔绝于危险之外的“保护”。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发挥所长、付诸行动、在向目标前进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价值与力量的位置。
正如她自己所言,只有在不断努力做事的过程中,她才能感觉到自己并非全然无力,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实实在在地,为父亲和亲人的复仇做出努力,而非仅仅是一个被仇恨吞噬、却只能旁观等待的复仇之魂。
周衍闻言,眉头微蹙,沉吟不语。他自然明白苏清瑶的心情,也深知她绝非无的放矢。只是……让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苏家血案的关键遗孤,直接卷入这腥风血雨、步步杀机的争斗之中,风险实在太大。刘雄一党如今已是惊弓之鸟,若让他们察觉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