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夜鸟掠过,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逝。
“……快了。”他低声说,把脸贴向她的额头,“快了。”
林美华闭上眼睛。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小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奇异的感觉。
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林美华猛地睁开眼。
“志远……”
她的手复上小腹,那里只有很浅的弧度,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孩子……动了。”
刘志远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也有惊喜。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焦虑、压抑都被冲淡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生命的喜悦。
他忽然觉得眼框发热。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没有松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但此刻,在这样深的夜里,他的妻子对他说,他们的孩子动了。
他把手掌复上她凸起的小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那片温热的布料上。
他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起身。
等他抬起头时,林美华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志远……”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刘志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笑了一下,眼角有了很深的细纹。
“美华,”他的声音很低,“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停顿了很久。
“以后就算我不在……他们也会替我守着你。”
林美华的手僵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象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裂。
“什么叫你不在?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直直盯着他。月光照不进她此刻的眼睛,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惊惶。
“志远,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象一只受惊的鸟,羽毛竖起,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可能夺走她巢穴的东西。
刘志远立刻抱住她。
“我是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象在哄受惊的孩子,“万一我以后又象上次去外地支持。我们的孩子会陪着你,他在,就代表着我在。”
林美华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志远。”
“恩。”
“我胆子很小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和令钦,还有初初,你们就象是我抓在手里的风筝。我好怕有一天,线会断。”
刘志远没有说话。
他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不会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像磐石。
“你是我们心里的家,我们谁都不愿意和你分开。”
林美华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已慢慢平静下来。
“那……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们四个一起回云省一趟吧?”
她没有抬头看刘志远,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就我们四个。”
刘志远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
窗外的夜鸟又掠过。月亮在云层后隐去,又缓缓浮出。
林美华靠在他怀里,重新闭上眼睛。她的手仍放在小腹上,掌心之下,有两个很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长大。
他们会在这个冬天过去之后来到人间。
林姝玉站在穿衣镜前。
粉色呢子大衣是年前她和温初初新做的,王慧娟托人从海市带回来的料子,说是特意给她们姐妹俩一起做的。
此刻她穿上它,站在镜前,慢慢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镜中人眉眼沉静,不见半分羞怯。她看着自己,像看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
然后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眼眸里最后一丝尤豫沉下去,只剩下坚定。
她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沉琮霖已经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像早春枝头第一朵花,压都压不住。
林姝玉看着他,忽然想:他是真的高兴吧。
她垂下眼,把那点念头摁灭。
堂屋里,林振武坐在老竹椅上,手里攥着份报纸,半天没翻动一页。王慧娟站在他身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把袖口的布料绞出了细密的褶。
见林姝玉出来,王慧娟立刻堆起笑。
“姝玉,这大衣好看,衬你肤色。”她上前两步,伸手想帮女儿理理领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弄乱了什么似的。
她笑着,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