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立勋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怒容,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从前线赶回来,想一枪毙了她。”他看着许慎之,“是你拦住了我。”
许慎之浑身一震。
“你不记得了?”沉立勋的嘴角动了动,象是笑,又不象是笑,“你才六岁,抱着我的腿哭,说‘爸爸不要杀妈妈’。你叫我爸爸,让我想起了你父亲。”
他移开目光。
“我看在你还小的份上,留了她一条命。可我已经不愿意再让你们出现在我妻儿身边,我把你们安顿在乡下,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供的读书一天不落。你和伯丞之间,除了一个在帝都,一个在乡下,生活上没有任何差异。”
“对于你父亲,我问心无愧。”他说完了,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许慎之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你骗……我……”
沉立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沉家的血脉是骗不了人的。”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只要是沉家骨血,标志的狐狸眼型是改变不了的。你没有。你自己看看,你的眼睛,象谁?”
许慎之的眼睛。
狭长,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
沉家的男人,沉立勋,沉伯丞,沉琮霖,沉钰,还有沉家老宅里挂着的那一幅幅画象,都是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勾着,像蘸了墨的笔锋轻轻一挑。
他没有。
“曾经我允许你叫我爸爸,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沉立勋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却没想到被你母亲那个女人做了文章。她知道我欠你父亲的,知道我不忍心戳穿,就借着这个由头,让你以为你是沉家的孩子,让你以为你该得的和伯丞一样多。”
“可她忘了,你父亲是谁。”
沉立勋走回床边,低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你父亲叫贺向远,华国三十七军二师三团一营的排长,牺牲时二十五岁。他把自己的血肉都献给了这片土地,他是个英雄。”
“而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添加了毒蛇组织,是敌特。”
“你对不起他啊。”
许慎之的眼框红了,象是被人用刀子在心上剜了一道口子,血还没流出来,疼已经先到了。
沉立勋把床头柜上切好的苹果往里推了推。
“今天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有个终结。”他直起身,“你的心脏太生在右侧,这次是侥幸躲过一劫。但你犯下的错,你得认。”
他转身,背着手,慢慢走向门口。
身后,许慎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象是野兽受伤时的哀鸣,又象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了。
沉立勋没有回头。
许慎之的嘶吼卡在喉咙里,象一把钝刀来回锯着,锯得整个病房都在颤斗。
监护仪尖锐地叫起来。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许慎之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扇门,沉立勋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可那道逆着光的身影烙在他视网膜上,烧出一个黑洞。
“病人情况不对!快!推急救车!”
他被推进急救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掠过眼前,刺得他睁不开眼,可脑子里比眼睛更疼。
那块匾,那块写着“贺向远”三个字的牌位,他见过…
母亲每年正月都要去城外的关帝庙,在庙后头那一排无名烈士牌位。她总是在一个位置前待很久,烧纸,上香,磕头,然后站很久,很久。
他问过那是谁。
母亲说是恩人,救过她命的恩人。
他信了。
他从来都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
急救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无影灯亮得象是要把人烧成灰烬。许慎之张着嘴,想喊点什么,可麻药已经推进血管,意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在昏迷之前,他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光里,二十五岁,眉眼温和,正低头看着他。
“孩子,你做错了啊。”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许慎之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灌了砂纸,每一下呼吸都在刮。
他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扎着针,胶布黄了边。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人的注意力从监护仪上拽过来。
“帮……”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锈死的门轴,“帮我……找沉……伯丞……还有……”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疼得眼前发黑。
“沉……钰。”
医生低头看他,眼神复杂。
“好,我这就联系沉副旅长。”他说,“你撑着,我去叫。”
沉钰到的时候,病房的门虚掩着。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通过门缝,他看见沉伯丞站在病床边,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病床上的人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