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伞骨有些陈旧。
金属关节处带着磨损的划痕。
伞面却紧绷着。
没有一丝褶皱。
雨滴砸在伞面上。
发出噼啪的闷响。
水花崩碎。
飞溅向四周。
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风雨被彻底隔绝。
女孩坐在青砖上。
停止了抽泣。
她抬起头。
视线顺着黑色的伞柄。
一路往上看。
先入眼的。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握着伞把。
手指修长。
手背上的青筋微凸。
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道。
伞柄在手中。
纹丝不动。
再往上。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庞。
他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身旁推着一辆老式自行车。
漆面斑驳。
横杠上掉了一块黑漆。
车把上挂着一个陈旧的车铃。
男人穿着普通的白衬衫。
没有打领带。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露出一小截喉结。
笔挺的深色西装裤。
裤腿垂直。
皮鞋沾了点泥星。
他的鼻梁上。
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金属镜框闪铄着冷光。
镜片边缘。
折射出地上水洼里的波光。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
她认出了这张脸。
学校里新来的历史老师。
教开元纪年史的林老师。
那个在讲台上。
用最平淡的语调。
讲述星际战争的男人。
女孩咽了一口唾沫。
双手撑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掌心全是泥巴。
她以为老师会开口。
会训斥她的莽撞。
会教训她走路不看路。
但林老师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目光越过镜片。
看着地上的小水坑。
看着女孩满是黄泥的脸颊。
镜片后的眼神。
平淡如水。
没有责备。
没有厌恶。
他抬起右脚。
鞋尖点在自行车的脚撑上。
往下压。
“咔哒。”
金属撞击石板。
支架稳稳撑住地面。
自行车停稳。
林老师空出了握着车把的左手。
站直身体。
左手探入白衬衫的胸前口袋。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
夹住一角布料。
向上一抽。
一块方块手帕被带了出来。
雪白。
纯棉。
边缘叠得整齐划一。
没有一丝多馀的线头。
干净得象冬日的初雪。
林老师弯下腰。
左腿膝盖向前弯曲。
重心下沉。
半蹲在女孩面前。
皮鞋的胶底踩进泥水里。
浑浊的泥浆漫过鞋底。
溅在黑色的皮革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右手握着的黑伞向前倾斜。
改变了角度。
挡住了侧面吹来的斜风细雨。
将女孩完完全全罩在干燥的伞盖之下。
林老师举起左手。
捏着那块雪白的手帕。
缓缓伸出。
递向女孩脏兮兮的脸颊。
动作慢条斯理。
就象是在修复一件残破的古董。
手帕粘贴女孩的皮肤。
泥沙隔着纯棉布料。
传来细微的摩擦感。
林老师的大拇指压住布料边缘。
手腕转动。
轻轻向外擦拭。
黄褐色的泥浆。
瞬间渗透了白色的纤维。
沾染了整块手帕。
留下一大片醒目的污迹。
白与黄。
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林老师的表情毫无波澜。
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捏着手帕的一角。
向内折叠。
翻出一个干净的面。
粘贴女孩的额头。
继续擦拭。
一下。
两下。
泥巴一点点被抹去。
从鼻尖。
到下巴。
露出了女孩原本白净的脸颊。
女孩屏住了呼吸。
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看着那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那双黑色的瞳孔。
深邃。
死寂。
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沧桑感。
那种气质。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斯文。
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绝对理智。
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