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厨的门后。
客厅里那股因他存在而产生的微妙气场，也随之缓缓散去。
唐世雍端着茶杯，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江源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转向霍华德，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赞许。
“霍兄。”
“你这个后生，不简单呐。”
霍华德闻言，只是含笑举杯，轻轻与他隔空一碰。
“菜还没上桌，现在说这话可早了点。”
“等宴席结束，我再听听你的看法。”
他语气轻松，但眼底那份对江源的信心，却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管家老周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外面进来，躬身道：“老爷，江师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先上茶点，让客人们润润口，稍作歇息。”
“好，上吧。”霍华德点头。
很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两名身着干净工作服的年轻人端着两个巨大的朱漆托盘，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魏超，他今天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白色厨师服，神情专注，步履平稳，颇有几分世家风范。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林秀云。
她也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衫，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丝毫怯场，只有认真与沉静。
托盘稳稳地放在茶几上，四碟精巧的点心，如四幅小小的画卷，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碟，是晶莹剔透、洁白如玉的芸豆卷，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碟，是色泽金黄、方方正正的山楂糕，顶上还点缀着一小撮翠绿的薄荷叶。
一碟，是深褐色的枣泥酥，层层酥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里细腻的枣泥馅。
最后一碟，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正是那道临危受命的“金玉芙蓉糕”。
淡黄色的糕体温润如玉，表面带着一层细腻的茸光，顶上用糖渍桂花巧妙地点成一朵小小的花蕊，一股似有若无的清甜桂花香，悠悠然散开，挠得人心头发痒。
饶是唐世雍这样见惯了山珍海味、奇珍异馐，看到这四碟素雅却精致的中式茶点，眼神也不由得柔和几分。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恭立在唐世雍身后的助理馀念真，微微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老板，查过了。这位江师傅，是红星轧钢厂第三食堂的承包户，之前是在食堂做学徒的。”
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让在座的几位都听得真切。
一瞬间，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一个工厂食堂的承包户？
陈启泰夫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他们原以为，能被霍华德如此推崇的，至少也是哪家百年老店的传人。
而唐世雍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端着茶杯的手，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里却好奇更浓，让他提起了几分意料之外的兴致。
这份细微的变化，被霍华德尽收眼底。
他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笑着招呼道：“来，尝尝看。这可都是最地道的老手艺。”
陈夫人林淑媛，最先被那碟洁白的芸豆卷吸引。
用竹签小心地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那芸豆卷入口即化，细腻的豆沙在舌尖上融开，没有丝毫的渣滓感，甜度恰到好处，只留下满口清香。
“这味道————”
林淑媛闭上眼，回味着，片刻后才轻声感叹。
“跟我小时候在北平，我外婆给我做的一模一样————多少年，没吃到这么纯粹的味道了。”
一句话，勾起了淡淡的乡愁，也瞬间为这碟点心赋予了温度。
她的丈夫陈启泰，则对那道金玉芙蓉糕更感兴趣。
夹起一小块，细细品味。
糕体绵软，润而不黏，山药的清甜与桂花的雅香完美融合，在口中化开，留下悠长的回韵。
“妙。
陈启泰先是赞叹了一声，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
“这山药泥，怎么才能做到这般滑糯无渣。但这桂花香，也很特别。”
他放下竹签，诚恳地看向管家老周。
“敢问周管家，不知能否请教点心师傅，这桂花是用了何种古法处理？似是蜜渍，又带着天然风干后的馥郁。我在南洋遍尝点心，却从未尝过如此含蓄又悠长的桂花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碟看似朴素的芙蓉糕上。
而全场的焦点，唐世雍，却始终没有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直到陈启泰问完，他才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在众人以为他要开口评论时，却伸出手拿起竹签夹起一块枣泥酥。
他将枣泥酥送到唇边，只轻轻咬下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淅可闻的酥皮断裂声响起。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小小的枣泥酥，他足足品了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