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正的灵堂设在大理寺正堂。
这是破例。
按制,官员丧仪应在私宅办理。
但冯景行新任寺卿,力排众议:“郑公一生奉献刑名,最后时光仍在值房批卷。让他在此受同僚祭拜,再合适不过。”
白幡从檐角垂落,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堂中悬着郑明正的画像,还是三年前工部画师所绘。
画中人绯袍玉带,正襟危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来吊唁的人们。
张子麟随众官列队进香时,抬头望了那画像许久。
画师的笔法精妙,连郑公眉间那道常因凝思而起的细纹都勾勒出来了。
可画不出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能洞穿谎言伪饰、直抵真相核心的锐利。
上香毕,他退到一旁。
堂中已挤满了人,有南京各衙门的官员,有从应天府各县赶来的故旧,还有些布衣百姓,远远地站在庭中雪地里,默默垂泪。
一个老妇在子孙搀扶下,颤巍巍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哭道:“郑青天,您还记得吗?成化年间,我儿被诬盗牛,是您重审,还了他清白……如今我儿孙子都大了,本想今年来给您磕头,您怎么就走了啊……”
哭声一起,四下皆悲。
张子麟别过脸去。
他看见冯景行与陈文元站在棺椁旁,一身素服,神情肃穆。
冯景行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这位新任寺卿是郑公一手提拔的,如今继任其位,送别恩师,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午后,刑部侍郎郑文渊赶到了。
他是郑明正的独子,在京为官多年。
进堂时一身风尘,孝服外头还披着赶路的斗篷。
见到灵柩,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竟踉跄几步,扑跪在棺前,一声“父亲”喊出口,便再也说不出话,只伏地痛哭。
那哭声嘶哑凄厉,像受伤的小兽。
满堂皆寂,唯闻悲声。
良久,郑文渊才被搀扶起来。
他走到冯景行面前,深深一揖:“冯寺卿,家父丧仪,劳您费心。”
“郑侍郎节哀。”冯景行还礼,“郑公于我,如师如父。料理后事,分内应当。”
吊唁持续了七日。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从苏州连夜乘船赶来的知府,有从淮安策马奔来的按察使,甚至还有几位致仕多年的老刑官,让儿孙搀扶着,非要来送郑明正最后一程。
张子麟每日都在灵堂帮忙。
他看见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悼念郑公。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在门外磕了头就走,问他是谁,只说:“十多年前,郑大人在金陵救过我一命。如今我来送送他。”
一个富商奉上厚重的奠仪,被郑文渊婉拒:“家父一生清廉,不受非分之礼。心意领了,银钱请收回。”
还有个年轻的御史,在灵前站了许久,临走时对同僚说:“收到郑公来信,说他病危,不敢相信……我入都察院第一年,弹劾南京刑狱积弊,遭各方攻讦。唯有郑公具本支持,说‘后生可畏,其言当思’。若无郑公,无我今日。”
第七日傍晚,吊唁将毕。
张子麟正帮着收拾挽联,忽听堂外一阵骚动。
一个白发老翁拄杖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仆。
老人一身布衣,步履却稳,直入灵堂,也不上香,只望着画像良久,长叹一声:“郑明正啊!郑明正,你我还是没能喝上那顿酒。”
冯景行忙迎上来:“老大人是……”
“老夫徐明。”老人淡淡道,“成化十六年致仕的南京刑部尚书。”
满堂皆惊。
徐明的名号,南京官场谁人不知?
这是三朝老臣,刑名泰斗,郑明正当年便是他提拔的。
徐明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棺木,忽然老泪纵横:“当年我说你太刚直,易折。你说,刑官不刚直,何以持正?如今……如今你先走了,留我这老头子,还有什么意思……”
他哭得伤心,几个老仆忙来劝慰。
徐明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诗稿,放在灵前:“这是那年你我要联句未成的诗,我补全了。带走吧,黄泉路上,也算有个念想。”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几个守夜的人。
张子麟主动留下,他想多陪郑公一会儿。
烛火摇曳,画像上的郑明正仿佛活了过来。
张子麟翻开那匣手稿,就着烛光读。
第一篇是郑公任知县时的笔记,字迹还带着青涩:“成化三年七月,审李四殴杀张三案。初看证据确凿,已拟斩。夜不能寐,复验尸伤,发现张三脑后伤为三角,李四所用柴刀为直刃。次日重勘,真凶乃张三仇家,以铁尺击杀。险铸大错,当深戒之。”
页边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似是后来所加:“此案至今思之,犹自汗出。刑官笔下一勾,便是人头落地。慎之,慎之。”
张子麟一页页翻下去。
四十年光阴,在纸页间流淌。
有破案后的欣喜,有错判后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