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嚣彻底吞噬。
大理寺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更夫那单调而悠长的梆子声,如同心跳般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更衬得这夜的深沉与空旷。
张子麟的值房内,一灯如豆。
火苗在琉璃灯罩内安静地跳跃着,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排高耸的、满是卷宗的架子上,影影绰绰,如同沉默的守卫。
案几上摊开着沈万金一案的初步记录、现场草图、以及相关人等的口供摘要。
墨迹未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搁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春夜的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丝丝渗透进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湿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端放在案几另一侧的茶盏:那里通常会有李清时为他续好的热茶,温度总是恰到好处。
手指触及的,却只是一片冰凉的空虚。
他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对面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空空如也,只有椅背上搭着一件李清时平日里偶尔披挂的旧披风,此刻也显得孤零零的。
以往这个时候,李清时多半会坐在那里,或蹙眉沉思,或低声与他讨论,或只是安静地翻看一些从市井搜集来的、看似无关的杂书,然后不经意间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旧日友伴谈笑风生的余韵,但现实的寂静却冰冷地提醒着他:清时已北上数月,此刻或许正在京中某处挑灯夜读,为即将到来的殿试做最后的准备。
这间值房,这条探案之路,从今往后,更多的时候,需要他一个人面对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如同这春夜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并非软弱,而是一种习惯被打破后的短暂不适,一种需要重新调整节奏的凝滞感。
以往遇到这种看似走进死胡同的案子,他总会与李清时反复辩驳,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却往往能在激烈的思想碰撞中,灵光乍现,找到被忽略的关键。
如今,他只能独自面对这满纸的疑点:动机强烈的沈万银,偏偏拥有几乎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看似自杀或意外的密室现场,却处处透着违和,尤其是那面破碎的铜镜,如同一个巨大而刺眼的问号,横亘在所有的逻辑推理之中。
“若清时在此,他会如何看?”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张子麟甚至可以想象出李清时可能会说的话:“子麟,那沈万银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还有那镜子,谁自杀前会去砸镜子?除非……那镜子不是他砸的,而是别人砸的,为了掩盖什么?”
是啊,掩盖什么?
张子麟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对旧友的依赖和那丝孤独感一同甩开。
他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依赖他人,终非长久之计。
清时选择了他的道路,去追寻更根本的破局之法;而自己,既已身处刑官之位,便当以手中之尺,心中之明,独自丈量这世间的罪恶与真相。
孤独,或许能让思考更纯粹,更深入。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几上的现场草图,特别是那间书房。
图纸描绘得颇为细致:门窗位置、家具摆设、尸体倒伏的姿态、以及……
那面破碎铜镜碎片的大致散落范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草图上铜镜原本的位置轻轻划过。
这面镜子,为何如此在意?仅
仅是因为它碎了显得突兀吗?
不。
张子麟闭上眼,在脑海中再次还原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沈万金仰倒在椅中,裁纸刀当胸,血迹……镜子在房间内侧,碎片向前方溅落……书桌临窗,烛台在桌角……烛台!
他猛地睁开眼,迅速翻找口供记录。
沈夫人和忠伯都提到,沈万金有夜间在书房处理账务的习惯,且通常都会点灯。
那么,案发当晚,书房内一定有光源!
是烛火,还是油灯?
现场记录里似乎没有明确提及烛台的状态。
他立刻唤来今夜值守的衙役,命其即刻去沈宅,询问当时首先进入现场的忠伯或其他下人,确认昨夜书房内是否有点燃的灯烛,以及灯烛的具体位置、燃烧状态。
同时,仔细查看并记录烛台或灯盏本身,是否有异常。
衙役领命而去。张子麟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种脉络。
光,镜子……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不再等待,起身走到值房一侧空阔处,根据记忆和草图,开始用脚步丈量,模拟书房内的空间。
这里是门,这里是书桌,这里是椅子,那里……是铜镜的位置。
他想象自己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面前是账本,左侧或右侧是烛台,光亮映照……
如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