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兰动作慢下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过了几秒才小声说道:“体面挺贵的。”
柳枫点头。
“确实贵。”
前世他当牛马的时候,太知道体面多贵了。
有时候为了一个项目,为了一个尾款,为了客户一句准话,人能把自己脸皮撕下来踩两脚。
不是谁天生贱,是生活会把很多人的骨头一点点压弯。
所以他不嘲笑想往上爬的人。
他只是讨厌又想爬,又想把别人当傻子的货色。
秦兰这种,想爬,但还知道不好意思,反而显得真实。
“那你呢?”
秦兰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象我这种人挺麻烦的?又想要机会,又不敢主动。”
“麻烦倒不至于。”
柳枫拿起酒杯,“我见过更麻烦的。”
“有人一边喊艺术,一边拿假预算骗钱。”
“有人一边装清纯,一边把经纪人准备好的房卡往我兜里塞。”
“你这点算啥?幼儿园水平。”
秦兰脸一下红了。
“你别什么都说啊。”
“这是社会实践课。”
“我不想上。”
“那行,换个轻松的。”
柳枫看着她,“你那部戏拍得怎么样?”
秦兰立马认真了点。
“还行。导演要求挺细,枫行这边的现场制片也盯得紧。”
“以前我拍戏,有些组特别乱,今天改词,明天换景,后天投资人塞个人进来。”
“这个组规矩多,但心里反而踏实。”
柳枫听得挺满意。
规矩多不是坏事,怕的是规矩只管老实人,不管关系户。
枫行要是想在娱乐圈立住,不能只靠钱砸。
钱能砸出动静,砸不出口碑。
真正能让演员导演服气的,还是项目本身的秩序。
“你觉得规矩多就行。”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秦兰说道,“有人背后嘀咕,说枫行管得太宽,连饭补车补都要查。”
柳枫冷笑。
“谁嘀咕谁心虚。”
“车补饭补都想伸手的人,给他1个亿预算,他能给你整出8000万损耗。”
秦兰想笑又忍住。
“你真象我们剧组审计老师说话。”
“那说明审计老师有前途。”
两人边吃边聊,桌上的东西慢慢少了。
秦兰酒量一般,半杯啤酒下去,脸就带了点红。
她说话比刚才放松,眼神也没那么躲。
柳枫没有急着往别的方向带。
今晚他只是想弄明白这姑娘为什么没出现。
答案现在有了。
当时太震惊,凑不上去,后面又因为签了枫行娱乐集团的电视剧,提前回新乐拍摄。
所以他在后台忙碌那么多天,也没有见过秦兰。
秦兰把杯子放下,忽然小声说道:
“其实我当时也想过,要不要去找你。”
柳枫抬眼看她。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一圈,觉得算了。”
秦兰拿筷子戳着盒子里的炸蘑菇,声音不大。
“我要是真有缘分,反正我现在就在枫行娱乐集团里面拍戏,早晚还会遇到你。”
柳枫乐了。
“你这想法挺玄学啊。”
“也不是玄学。”
秦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头。
“就是……我不想把上次那顿饭弄得太难看。”
柳枫听明白了。
这姑娘不是没欲望,也不是假清高。
她就是觉得,上一回俩人坐这儿吃东西聊天挺舒服,要是转头知道他身份就粘贴来,那点舒服劲儿就没了。
挺傻。
但傻得不招人烦。
娱乐圈里精明人太多了,精明到最后,人味儿都精没了。
柳枫见多了那种眼神,一边喊柳总,一边算盘珠子崩他脸上,烦得很。
秦兰这种还知道留点体面的人,反倒稀罕。
“你签枫行之后感觉咋样?”
柳枫换了个话题。
秦兰明显松快了些,马上说道:
“挺好的。”
“别拍马屁,说实话。”
“真挺好的。”
秦兰认真起来。
“以前我拍戏,最怕的就是钱不清楚。”
“片酬说是这么多,到手可能少一截。”
“经纪公司扣,乱七八糟再扣,有时候还拖。”
“拍戏的时候也乱,有的人明明戏不好,就是能加戏,有的人台词都背不下来,大家还得陪着耗。”
柳枫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他太懂了。
后世烂片烂剧为什么多?
很多时候不是没人会拍,是从立项那天开始,钱、人、关系就已经把作品按在地上摩擦了。
观众以为自己在看电视剧。
其实是在看一群人分帐之后剩下的边角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