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大厅内。
总工程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剧烈颤斗着。
尾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来回激荡。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
极其沉重地集中在了那个拄着拐杖、身躯已经有些佝偻的老人身上。
裴皓月死死咬着牙。
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崩成了一条极其凌厉的直线,咬得腮帮子生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振东这句话背后的物理学含义。
“建木”为了追求,万吨级的极限推力和完全可回收的变态载荷比。
加之这次本身就是极其危险的无人首飞测试。
它的二子级,根本没有安装任何生命维持系统。
没有抗荷座椅,甚至连一罐多馀的氧气都没有!
更没有发射逃逸塔!
如果在发射舱内部,临时加装一个简易的人工辅助操作位。
那就意味着,这个坐进去的人,将没有任何退路。
这就象是把自己,生生塞进一个装满几十万吨液氧甲烷的飞行铁棺材。
这是一趟十死无生、单程的献祭之旅。
上去的人。
注定要在承受了突破音障的恐怖过载、用肉体生抗着震波拉下物理补偿阀门、完成数据校准后……
被几万迈克尔空的零下极寒瞬间冻成冰雕。
或者在火箭的物理溃散中,被狂暴的空气动力生生撕成碎片!
“裴总,不用算了。”
林振东看出了裴皓月眼底的挣扎。
老人极其平静地笑了笑。
那张布满风霜与老年斑的脸上,透着一种尤如枯木逢春般看透生死的释然:
“我是皓月科技年纪最大的人。
上次去近地轨道抢修,我的半条命已经留在太空了。
剩下的这半条老命,与其烂在病床上,不如给咱们的万吨级火箭当一次‘点火器’。”
林振东说着,就要把拐杖递给旁边的助理,准备向签署授权书的控制台走去。
“不行!林老,您不能去!”
裴皓月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手掌隔着衣料,传来老人瘦骨嶙峋的触感。
这位向来冷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执剑人,此刻眼框竟然有些发红。
“这不是意气用事!”
裴皓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带着绝对的物理学残酷:
“ax-q阶段的过载至少在8个g以上!
您的心脏和内脏,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物理压迫!
主动脉瓣膜会直接撕裂,眼底毛细血管会瞬间爆开!”
“您会在火箭到达动压点之前,就因为极度过载导致内出血休克!
到时候,您连抬起手拉下阀门的力气都不会有!”
残酷的生理学常识,象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
极其无情地浇灭了老人的倔强。
林振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极其绝望的泪水。
他恨啊。
他恨自己为什么老了,恨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碳基躯壳。
为什么连替国家、替人类去死一次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整个主控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压抑、连空气都仿佛要被这股悲壮彻底冻结的绝对瞬间——
“哐当!”
主控大厅那扇厚重的防爆气密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极其利落地推开。
生铁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粗重呻吟。
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尤如机械般精准的脚步声——“啪、啪、啪”。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走廊刺眼的冷白光,大步走入了大厅。
他穿着一身极其笔挺、甚至有些洗得发白的旧式深蓝色中国航天局特级宇航员抗荷服。
没有戴头盔,短发尤如钢针般根根直立。
那张线条刚毅、尤如刀劈斧凿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即将面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极度平静。
国家航天局经验最丰富的特级试飞员——王镇海(45岁)。
“镇海?你……”林振东愣住了。
王镇海大步走到林振东面前,伸出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极其坚定、尤如铁钳一般,一把按住那只微微颤斗的手。
“林师傅,您老了。”
王镇海看着林振东,眼底翻涌着极其深沉的情感。
但语气却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最稀松平常的下班小事:
“裴总说得对,这活儿,您干不了。”
他转过头,迎上了裴皓月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
“裴总,参数和推演结果,我在外面的简报室都已经看过了。”。
我懂物理,我也知道那具临时加装的辅助舱里,连个降落伞都没有。”
“我知道这趟上去,必死无疑。”
王镇海把“必死无疑”这四个字,说得极其轻巧。
但落在主控大厅几百名顶尖科学家的耳朵里,却尤如九天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