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开外传来带笑的嗓音,是导演恭俊:“听劝吧许明。
万一栽下来,咱们这戏可就得往后挪了。”
许明没接话。
他左手攥住缰绳,右手按着鞍桥,脚踩进马镫里。
身体腾空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身下躯体的微微调整,仿佛在适应他的重量。
坐稳后,他俯身凑近马耳,声音压得很低:“咱们不急,按你的步子来。”
黑马打了个响鼻。
许明的嘴角只是略微抬了抬。
这种老套的激将,对他毫无用处。
演了那么久,若还轻易被言语挑起火气,岂不是白费功夫。
马究竟能不能跑起来,总得骑上去才见分晓。
什么也比不上平安重要,他怎么可能因为旁人几句讥讽,就昏了头去冒险。
“勉强自己?”
他声音平稳,目光却扫向对面,“总好过有些人,连马背都上不去,连‘勉强’二字都够不着。”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巧巧扎进最痛处。
四周安静了一瞬,几个场务互相递了个眼色——论起言辞机锋,到底还是这位许先生更胜一筹。
既能温言软语,也能三两句就封住对方的喉咙。
“你——!”
恭俊的脸骤然涨红,往前踏了半步。
“看来耳朵也不灵光。”
许明依旧不疾不徐,“那我再说清楚些: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挑三拣四。
安静看着便是,何必嚷得全场皆闻。”
“你想动手是不是?!”
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架住了恭俊的胳膊。
再闹下去,今天的戏份怕是拍到日落也完不成。
明明先出言不逊的是恭俊,此刻却被堵得哑口无言,自己惹来的难堪,倒把自己气成这样,何苦来哉。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该换个人来演。
那张脸固然符合要求,可这脾性、这处事,实在叫人头疼。
眼下是恭俊有求于人,姿态却摆得比谁都高。
起初导演还想缓和,组里演员摩擦常有,吵过几句或许自己就淡了。
但此刻他忍不下去了。
许明已经退让,答应展示骑术,也愿意指点一二,这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不感激便罢,反倒句句带刺。
若再不开口说句公道话,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再与许明合作?
“恭俊,”
李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瞬间静了,“你若真不想演,我现在就可以联系你的团队谈解约。”
他的表情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听到“解约”
二字,恭俊猛地僵住。
为了接这部戏,他推掉了另外三个本子,拍摄已近半月,怎么突然就走到这一步?
“导演,别……”
他的气焰霎时熄了,“我想演,我能演好。”
李导的视线扫过片场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安静看。
学许先生怎么和马打交道。
再发出多余的声音,你可以直接走了。”
他两次提到那个姓氏,语气里的分量让站在一旁的恭俊觉得胸口发闷。
原本,整个剧组的目光都该落在他身上——他是男主角,每次转身都能捕捉到那些年轻女孩瞬间亮起来的眼神。
可现在呢?,发现她们的视线全都黏在了马场那个身影上,没有一束光留给他。
仿佛从舞台中心被推到了阴影里。
一个念头突然扎进他脑子里:会不会被换掉?导演刚才那句“解约”
说得那么轻易,换演员恐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又想起许明对导演说话时微微欠身的姿态,温和得近乎刻意。
是设计好的吗?先笼络人心,再让他失态,最后顺理成章地取代他?
“说什么教我骑马……”
恭俊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不过是想压我一头罢了。”
话音刚落下,他就瞥见李导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侧。
导演显然听见了。
李导沉默了几秒,抬手按了按眉心。
空气里飘着草料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马蹄轻踏地面的闷响。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你脑子里编的戏,比剧本还多。
如果许先生真愿意接这个角色,我倒是该谢你。”
“……什么意思?”
恭俊愣住。
导演没再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话挑明了,反而可能毁掉一个人接下来几天的状态。
他转身前最后丢下一句:“别把人心都想成你猜的那样。”
恭俊站在原地,看着导演走开的背影,又望向马场。
许明正站在那匹毛色乌亮的牲口左侧,一只手松松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抚过马的脖颈。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那人轮廓镀了层模糊的金边。
恭俊想不通——凭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