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未透,夜色与晨雾交融,空气里弥漫着深秋凌晨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寒。张舒铭不到六点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种种,以及即将到来的、为那位深不可测的新县长服务的第一天。他轻手轻脚地起身,陈雪君也跟着醒了,默默下床,去厨房热了昨晚就准备好的小米粥和包子,又给他烫好了那件他最喜欢的、质地挺括的深灰色夹克衫。
“第一天,精神点。嘴里有点酒气,把这个含着。”陈雪君将一颗口气清新剂塞进他手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关切和一丝忧色。她没有多问昨夜去了哪里、见了谁,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支持。
“嗯,知道了。”张舒铭心里一暖,匆匆吃了早点,换上干净衣服,含了清新剂,便提前出了门。
不到六点半,他就到了栗仁巍所住的县招待所独立小院外。他拿不准栗仁巍的作息习惯,去得太早怕打扰,去晚了更不行,只能笨办法——提前去等着。张舒铭到招待所的时候,县政府新配的司机还没有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仿古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栗仁巍的窗户还黑着,显然还没起床。深秋的凌晨寒意甚重,张舒铭紧了紧衣领,在清冷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脚都有些僵了。
为了驱寒,也为了让自己彻底清醒,他看看四下无人,便走到院子中央一块稍微宽敞的空地,缓缓舒展身体,打起了一套他自学的、并不算十分标准的“云门五禽戏”。动作舒缓,意在活络气血,平静心绪。他沉浸在一种有节奏的呼吸和伸展中,暂时忘却了周遭的寒冷和心头的纷扰。
就在他一套动作将完未完之际,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额头上带着细密汗珠的身影小跑了进来,正是晨跑归来的栗仁巍。
栗仁巍显然注意到了在晨曦微光中独自打拳的张舒铭,脚步放慢,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没打扰,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张舒铭打完收势,这才发现栗仁巍已经回来并进了屋,心里微微一惊,连忙整理了一下衣着,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里等候。
约莫二十分钟后,栗仁巍换上了一身合体的藏青色夹克和西裤,头发微湿,整个人显得清爽而沉稳。他推门出来,看到依旧恭敬站立原地的张舒铭,开口问道,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小张,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栗县长早,我……我来之前简单吃过了。”张舒铭连忙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其实只是在出门前被陈雪君逼着喝了半碗粥,但此刻绝不能说自己没吃而让领导觉得他是在等着一起吃饭,那会显得太过刻意和有所图谋。
栗仁巍闻言,脚步未停,一边自然地朝招待所小食堂的方向走去,一边用一种不容推辞却又显得颇为体恤下属的口吻说道:“招待所食堂应该开了,你再陪我坐坐。”
“是,县长。”张舒铭立刻应声,快步跟上,落后栗仁巍半步左右的距离。这个细节既显示了尊重,也方便聆听指示。他心里明白,这顿“陪坐”的早餐,才是他今天面临的第一场无形考验。清晨的小食堂人很少,十分安静。栗仁巍要了一碗白粥,一个花卷,一碟咸菜,吃得简单快捷。张舒铭只要了一杯白水,坐在对面。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栗仁巍喝了口粥,像是随口问道。
“还好,谢谢县长关心。”张舒铭谨慎地回答。
栗仁巍不再寒暄,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说说今天的安排。”
张舒铭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栗县长,根据您昨天的指示,今天主要有以下几项工作安排:上午九点,政府办田光博主任会来向您详细汇报办公室近期运转和人员情况;十点半,财政局牛保发局长预约了十五分钟,简单汇报近期财政收支概况;下午两点半,按照惯例,您需要参加县委理论中心组学习(扩大)会,李德全书记主持;学习会后,如果没有其他安排,我整理了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重点项目摘要,您可以审阅。另外,您要的全县经济数据详表,发改局和统计局正在汇总,预计今天下班前能送过来。”
栗仁巍一边吃,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张舒铭说完,他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声音平淡:“安排得还算周全。光博同志那边,让他把政府办所有工作人员的基本情况、分工、以及近期主要承办事项列个单子给我。牛保发那边,让他重点准备一下城东新区建设资金筹措的初步方案和经开区土地盘活的财政支持思路,时间延长到半小时。”
“好的,我马上通知。”张舒铭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早餐快吃完时,栗仁巍拿起水杯,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张舒铭脸上,那眼神依旧透彻。“小张,”他开口,问题同样直接,甚至因为环境的私密而显得更加不容回避,“你是从教育系统借调过来的,之前搞信息化建设,我看了,确实有点章法。按说,以李德全书记用人的习惯,和你之前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