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张舒铭跟着栗仁巍回到车上。栗仁巍显得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小张,今天那个刘瘸子,还有胡老四那个‘法律顾问’,你怎么看?”
张舒铭知道栗仁巍在考他,也信任他。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县长,我觉得……刘瘸子闹补偿,虽然可能是真觉得标准低,但他出现得太巧,诉求也集中。他以前跟吴友财干过,也许……是有人希望借群众之口,把补偿标准的问题闹大,倒逼县里提高标准。这对谁有利?对普通群众和……像吴友智县长那样,手上有需要高补偿才能摆平的历史遗留问题的人,可能有利。”
“胡老四那个‘法律顾问’,不像是普通村民能请得起的。他提出的‘间接损失’概念很专业,也很刁钻,像是受人指点,想把事情搞复杂,甚至拖入诉讼。这对谁有利?对想拖延进度、或者想从中浑水摸鱼的人可能有利。当然,也不排除他就是个想多赚代理费的律师。”
栗仁巍微微点头,没有睁眼:“还有呢?抢栽抢建,背后可能是谁?”
张舒铭吸了口气,声音更低:“蒋局长主管城建,手下关联的施工队、拆迁公司最多。抢栽抢建成本低,但如果能套取补偿,或者未来在认定、拆除环节做手脚,利益不小。而且,制造混乱,也能给征拆工作增加难度,或许……可以让某些人显得更有‘能力’来处理,或者,趁机安插自己人介入。”
他说得比较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抢栽抢建可能是蒋守旺(李德全)派系在提前布局,既谋小利,也为后续掌控征拆过程、排挤其他势力(比如白派可能关联的拆迁力量)做准备。
栗仁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目光深远:“另外,”栗仁巍顿了顿,“你私下留意一下,那个‘宏发仓储’,除了吴友财,还有没有其他更隐蔽的股东或者关联方。特别是,有没有和高建设、赵建军那些人,或者他们身边人,有过什么交集。不用刻意去查,留意即可。”
张舒铭心中一震,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县长。”
栗仁巍用他,是看中他目前相对“无主”且熟悉基层,也是在观察他是否值得培养,能否成为真正可用的“自己人”。这次调研暴露出的复杂局面,或许就是栗仁巍给他的一次“期中考试”。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张舒铭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办公桌,将他与门外的世界暂时隔开。他摊开笔记本,将今天调研所见、所闻、所想,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不添加任何主观评价,只是客观罗列事实和各方言论。这是他跟栗仁巍学到的——用事实说话。
记录完,他盯着“宏发仓储”和“刘瘸子”这两个名字,陷入了沉思。栗仁巍让他留意“宏发仓储”除吴友财外的其他关联方,以及与高建设案的潜在交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敏感且危险的方向。高建设案是沙河官场的一块疮疤,牵扯到白焕生时代的教育系统腐败,甚至可能涉及更上层的顾维康。去触碰这个,无异于在雷区边缘试探。但栗仁巍既然交代了,就说明他认为这里可能有突破口,或者,他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胆量和能力去触碰这些禁忌。
“不能刻意去查……”张舒铭琢磨着这句话。意思是,不能大张旗鼓,不能留下把柄,只能在日常工作接触中,凭借细心和观察,去捕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蛛丝马迹。这难度极大,但也更安全。
他想起调研时,国土局副局长提到“宏发仓储”那块地,最早是“村集体预留地和两家乡镇破产企业的废弃厂区”。村集体……乡镇企业……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第二天一早,张舒铭来到指挥部办公室。田光博已经到了,正在打电话,语气温和而周到:“……对,蒋局长,栗县长的意思很明确,整治抢栽抢建要坚决,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好的,联合执法组的名单和行动方案,今天下班前报过来,我汇总后报栗县长和指挥部……好,再见。”
挂断电话,田光博看到张舒铭,露出惯常的微笑:“舒铭来了。正好,栗县长交代的几项工作要尽快启动。补偿标准评估这块,由我牵头,但具体协调需要你多跑跑。财政、物价、统计那边,先去对接一下,把第三方评估机构的选择思路、市场调查的范围和方法,先弄个初步意见出来。记住,要快,但更要规范,所有环节都要留痕。”
“好的,田主任,我马上去办。”张舒铭应下。这是光明正大的工作,正好可以借此接触相关部门。他先去了物价局,以指挥部办公室工作人员的身份,咨询商品和服务价格监测情况,特别是近几年建材、人工、农副产品、房租等的变动数据。物价局长很配合,提供了大量报表。张舒铭一边整理,一边貌似随意地感叹:“这物价涨得是快,难怪群众觉得补偿标准低了。对了,局长,像咱们县早期那些乡镇企业,比如城东那边原来有些厂子倒闭了,土地厂房后来是怎么处置的?资产评估什么的,有据可查吗?”
物价局长推了推眼镜:“那些陈年旧账可不好说。有的破产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