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长？”李德全略带疑惑和催促的声音，将李立峰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惊觉自己竟然在常委会上走神了，而且额头、后背全是冷汗。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过会议室。李德全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期待。栗仁巍依旧看着笔记本，仿佛对周遭漠不关心。周闵渟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肮脏交易。田厚照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其他人，神色各异。
他想起会前，在县委书记办公室，李德全对他的“接见”。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李德全开门见山：
“立峰同志，今天的常委会很重要。昨晚在‘辉煌岁月’ktv、‘夜阑珊’酒吧等场所的集中清查行动，是关系到沙河县社会治安、营商环境，乃至政治生态的大事。你作为分管领导，前期做了不少工作，情况掌握得也比较全面。会上，你要把该说的情况，都说清楚，说透彻。尤其是案件可能涉及的深层次问题，保护伞问题，不要有顾虑。县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立峰听懂了潜台词：把知道的一切，关于吴友智、吴友财兄弟的，都抖出来，往深里挖，往“保护伞”上引。这是投名状，也是他能否获得“局长”许诺的第一个考验。
他当然不想。白焕生、吴友智那边，也不是善茬，手里同样捏着他的把柄。可是，他有选择吗？何守江手里的视频，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而李德全和何守江许诺的局长宝座，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毒苹果。两边都是悬崖，他只能选择看起来不那么快摔死，或许还能看到些许风光的那一边。两面派？当一方掌握了你绝对无法抗拒的把柄和无法拒绝的诱惑时，所谓的“两面”，从来都只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迎着李德全的目光，也迎接着周闵渟和其他常委或明或暗的注视，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变得清晰、有力，甚至带上了一种痛心疾首和义愤填膺：
“李书记，各位常委，关于昨晚的集中清查行动，我……确实还有一些需要补充和深挖的情况汇报。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涉毒案件，其背后反映出的问题，触目惊心，值得我们高度警惕，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他知道，这番话一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会彻底站到白焕生、吴友智的对立面，也将自己置于周闵渟和更多未知力量的目光之下。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和前期侦查，吴友财及其掌控的‘海涛实业’、‘城乡建设集团’等实体，长期以合法经营为掩护，从事多项违法犯罪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非法采矿、强迫交易、寻衅滋事、开设赌场，以及这次被现场查获的毒品交易和容留吸毒……”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将一些原本模糊的线索坐实，将一些尚未完全查清的关联进行“合理推测”，并将矛头隐隐指向其兄、常务副县长吴友智可能存在的包庇、纵容，甚至利益输送。他提到了一些“群众反映”、“匿名举报”和“侦查中发现的可疑资金流向”，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吴友智，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垒向吴友智脚下的悬崖。
“……更为严重的是，”李立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痛和愤怒，“在案件侦查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不小的阻力。部分涉案人员气焰嚣张，扬言‘上面有人’；一些本应配合的调查，也以各种理由被拖延、搪塞；甚至，我们公安局内部，也接到过一些……含义不明的电话，暗示‘适可而止’、‘注意影响’。”
他适时地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略显激昂的声音在回荡。李德全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栗仁巍依旧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留下杂乱的线条。田厚照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甄宇凯面无表情，只是将面前的茶杯端起，又放下，杯盖与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其他常委，或低头沉思，或目光游移，都在消化着李立峰这番极具冲击力和指向性的“补充汇报”。
周闵渟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的笔记本上，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但胸腔里的心脏，却在冰冷的外表下剧烈地跳动。李立峰今天的表现，已远远超出了“积极”的范畴，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孤注一掷的表演。他将吴友财的个案，成功地与“保护伞”、“利益链”这些敏感词汇捆绑，并将“阻力”的矛头，隐晦而精准地引向了更高层。这不再是案情汇报，这是一份战书，是李立峰向旧主划清界限、向新主递交的投名状，更是一把被淬炼得寒光闪闪、由李德全亲手握住刀柄的利刃。而李立峰，就是那个悍不畏死、甘为前驱的持刀人。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李立峰如此决绝地“反水”，背后驱动他的，绝不仅仅是政治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