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三个小时,势渐收时已近黄昏。
仓库铁皮屋顶上的轰鸣转为细密的沙沙声,最后只剩下檐角断续的滴水声,敲在窗外水洼里。
周教授等雨完全停了,才缓缓开口。他这次没有先摊图纸,而是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烟盒——五十年代的老物件,漆皮剥落大半。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几张折成小块的描图纸。
“七四年春天,”他用指尖将纸块一一抚平,“郑老师带队在低洼地打探孔,用的是苏联援助的手摇钻机。打到两米八,钻头落空半米。这是第一份异常记录。”。
“扩大开口后,我们就露出了封土层。我记得当时的土层记录,差不多是青灰黏土掺陶片、贝壳粉、炭粒,中心区有石英晶体和云母。”他手指轻点第二张纸——那是封土层的成分分析简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当时队里有台简易电阻率仪,测出封土层下方有大片低电阻区,判断为空腔。但仪器精度有限,只能知道‘下面有大空间’,具体结构就不了解了。”
第三张纸,是青石板的实测图。
“石板正方形,边长两米二二,厚三十公分——我们在边缘凿了侧孔才测出厚度。表面打磨得光滑,但仔细看,打磨痕迹是单向的,像用整块砂岩反复推了几万次。”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关键在石板与基座的接合处。”
他指向图纸边缘的细节放大图:石板侧边与下层整块基岩的底座之间,有宽约三指的缝隙。缝隙底部,可见暗绿色的金属浇铸层。
“我们取了样,送江城金属研究所。结论是:铅锡青铜合金,含微量银。浇铸温度控制得极好,让金属完全填充缝隙,把石板‘焊’死在基岩上,但又没溢到石板表面。”
萧子云倾身细看:“那石板怎么打开?”
“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周教授摇头,“郑老师试了所有方法。首先就试了撬棍,没有用。这石板重估测超过五吨,还尝试用千斤顶撬角,但是发力位点太小,也没抬动。
“到最后没办法了,我还提议说找民兵要来炸药,搞爆破,不信者石板炸不开,被郑老训斥了,说怎么能用炸药对待珍贵的历史遗迹,还有塌方等问题,最后也就作罢了。”
他翻开第四张纸,是石板表面的纹样拓片:螺旋符号、同心圆、十二孔。
“郑老师判断,这十二个孔是机关的一部分。我们用细铜丝探过,每个孔深浅不一,内部有复杂腔道,像锁芯。”周教授顿了顿,“那年队里最年轻的实习生出了个主意:既然下面有空腔,会不会石板不是向上开,也不是向两边开,而是整块沉下去,或者滑到一边去?”
“滑?”张稷问。
“对。我们仔细检查了石板与基座的缝隙,在西北角发现异常——那里的金属浇铸层最薄,而且基座侧面有两条极浅的导槽,向上延伸半米就消失了。”周教授眼神飘远,“郑老师猜测,石板可能沿着某个斜面向下滑移,但需要巨大外力。人力不可能,机械当时也办不到。这事就僵住了。”
“后来呢?”汤稼炜问。
“后来发掘季结束,大部分队员撤了。郑老师却把工作站的一部分搬到了低洼地边上——名义上是‘就近整理出土文献’,实际上,他每天都在石板边转悠。”周教授从烟盒底层抽出最后一张纸,是张表格,“他每天记录:气温、湿度、气压、地下温度(打了浅探针)、还有月相。”
表格从1974年5月记到7月,每天一行。在“备注”栏里,有些日子写着“夜有微震”,有些写着“子时东南风起”,有些只是简单的“静”。
“七月六号晚上,”周教授手指停在表格那一行,“农历六月十八,月圆。白天暴雨,傍晚放晴。那天‘备注’栏写着:‘戌时三刻,石板东南角渗清水,量渐增。’”
“郑老师那晚没睡。他坐在工棚里,就著煤油灯,一直看着石板。夜里十一点多,他把我叫过去——我当时是助理,睡在隔壁棚子。”周教授声音低下来,“我到的时候,那块石板在响。”
“不是机械声,是嗡鸣。很低沉,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石板周围的地面全湿了,水从泥土里沁出来,沿着石板边缘流,但不散开,就贴著石板积成一圈水环。”
“到了子时,月亮从云里出来。”周教授抬起眼,仿佛又看见那晚的景象,“月光斜照在石板上的瞬间,石板下面传来一连串闷响——咔、咔、咔,像有什么巨大的卡榫在依次弹开。然后,整块石板开始移动。”
他用手在桌上比划:“不是开花,不是下沉。是向东北方向——沿着基座上那两条导槽的方向,整块石板缓缓滑移。速度很慢,肉眼几乎看不清它在动,但十分钟后,它已经滑开了一米二,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滑移的动力呢?”熊昭武立刻问。
“水。”周教授说,“后来我们分析,是地下水压。暴雨后地下潜流抬升,压迫石板下方的水腔。石板底面很可能有不对称的水压面设计,当水压达到临界点,就会产生横向推力。加上青铜铸缝在特定温度湿度下会产生微形变,卡榫才会松脱。”
他顿了顿:“但最让我们想不通的是——这套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