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念稿子。这些话在路上就在脑子里转过不知多少遍了,每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翻新一间教室要多少料多少工,装一组暖气要多少管材多少工时,一床厚棉被多少钱,三百床总价多少——全在心里。
“钱从哪儿来?”有人问。
邹明远推推眼镜。“基金会账上能出一半。”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两下,像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剩下一半,我自己掏。”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邹哥——”
“我那条命是小于救的。”邹明远打断他,语气很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钱包丢了,他捡回来。不是钱的事——里头有我妈的照片。唯一的照片。这些年基金会分红我没怎么动过,攒着也是攒着,不如花这儿。”
李娟站起来。她是运营总监,平时话不多,但今天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推那一声很响,所有人都看过去。
“于总,我申请去一线。”
“你去?”
“对。”她看着于龙,“项目得有人在那边盯着。设计图落成什么样,施工队干得怎么样,孩子们还缺什么——都得有人在场。不能让马院长一个人盯。”
于龙看了她三秒。然后点头。“好。”
王大锤一拍桌子。“俺也想——”
“你留下看家。”
“凭啥?”
“福利院那摊子你比我熟。你走了谁管?”
王大锤张张嘴又合上,挠挠后脑勺,嘟囔句“好家伙,那我也是留守了”。大伙都笑了。
手机响了。不是系统——是真手机。于龙接起来,陈老的声音。老人说话还是那口慢吞吞的腔调,但每个字都沉。
“小于,跟那边老领导打过招呼了。手续的事,他们会开绿灯。另外,我认识个建筑队,以前在那边修过学校,熟山里地质。回头把联系方式给你。”
“陈老,谢——”
“别谢。”陈老在电话那头笑两声,“我老了,盖不动了。帮你敲敲边鼓。敲边鼓也是出力。”
挂了电话,于龙看着满屋子人。邹明远在算账,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拉;李娟已经在搜外省气候资料,嘴里念叨“冬天零下多少度,棉被得加厚”;王大锤虽然被留下,已经开始盘算福利院日常开销怎么再省一笔;林薇抱着相机,准备把这次会议写成专题报道。
他想起系统绑定那天。那天穷得连自己看病都看不起,攥着挂号单在医院门口犹豫半天,最后没进去。他以为那只是个能翻身的工具。现在工具不重要,系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屋子人,为了一群从没见过的孩子,各自把能掏的都掏出来了。掏钱,掏力气,掏时间,掏攒了一辈子的人脉。
叮。
系统响了。声音比哪次都轻,比哪次都长。不是“叮”——是嗡,跟一口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荡开。
完成“老人之心”终极任务——获得代际传承高级技能、现金五千、王爷爷的手杖(象征老年群体的信任,往后在老年事务中说话有特殊分量)。
于龙没看面板。他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王爷爷那五千块压在马院长的预算草稿上面,信封角有点翘,能看到里头一沓钱——不是新钞,银行柜台取出来的旧票子,有的折角,有的发软,是攒了很久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外省那个小女孩,五岁,扎俩小辫,辫绳是两截不同颜色的毛线。他从兜里掏糖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攥手心里没吃。
“留给妹妹。”
“她还没见过糖。”
现在那小女孩快要有书看了。王爷爷的五千块,能买好几百本。每本扉页上都写着“王爷爷赠”。她不认字,但有人会念给她听。等她认字了,她会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八十岁的老人,从退休金里抠了两年,给她买了一本带图画的书。书里有彩虹,有家,有从没见过的好多东西。
晚上。
于龙和林薇站在顶楼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夜景,灯火连成片,近的暖黄,远的冷白,高架桥上车流像发光的长河。但他没在看这些。
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远到视线够不着,但心里看得见。看得见那三排漏风的平房,那扇钉塑料布的窗户,趴在窗后往外看的三百多双眼睛——不是乞求,是等。等了很久了。
墙上两幅画并排挂着。小雅的彩虹,外省小女孩的门。隔着千山万水,画的是同一件事。
“我们答应过那些孩子。”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站得住。
林薇站他旁边,没转头,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手不宽,但握得很实,像怕他被风吹走。戒指在月光里温温地亮了一下。
“一起去。”
于龙握紧她的手。窗外,那些还没亮起来的地方,总有一天会亮起来的。不是靠他一个人——靠邹明远掏出来的一半身家,靠李娟请缨的那句话,靠王爷爷那个磨了毛边的牛皮纸信封,靠陈老在电话那头的两下笑声,靠马院长那副断了腿的眼镜,靠阿依在病房里说“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