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禾光昏昏沉沉地快睡着了。 “你要是敢出事,我一定荡平旭日,叫他们都去陪你。” 他忽然说话,语气如同陈述一件事实,禾光随着睡意昏沉的头脑立刻清醒了,一颗心也随着下沉。 “听见了吗?”他捏了捏她的掌心。 “……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禾尘能感觉到他喷洒在皮肤上的气息。 周幽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绵长缓慢,和所有人睡着时一样无害。禾光在他睡着后很久,天快亮了的时候才睡着。 卧病后禾光没能回到歌舞伎那间有些潮湿的卧室里,她就在政事厅的侧殿养病。正殿动静大一些她就能听到,前两天似乎讨论的热点是周幽的陵墓,他下令修建的规格大的离谱,朝臣梗着脖子上的人头威胁他按祖制修建陵墓。 规劝的结果自然是人头被周幽砍了去。 于是这两天开始讨论赋税徭役,大臣们试图用空虚的国库规劝他们的皇帝清醒一点。于是周幽下令加大赋税。 大臣们终于醒悟过来,又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劝皇帝三思,并列举了战争后遗症若干,旁敲侧击哭爹喊娘的求他冷静一点。 这次的劝说方式比讨论陵墓那次委婉得多,故而这次没人丢脑袋,但加大赋税的事儿是不容置啄了。 周幽散朝下来,径直到侧殿,走到床榻前弯腰试一试禾光的额头:“怎么还烧着?” 朝服宽大厚重,随着他的动作上面的串珠垂到禾光眼前,一下一下的晃动。长时间的低烧让禾光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看着那晃动的珠串脑子更昏了。 她闭了闭眼睛。 周幽只觉得她闭眼的动作都虚弱:“去把那些废物喊过来!” 医师们的很快,周幽的朝服还没褪完就在他面前齐刷刷跪了两排。他伸展双臂由内侍除去他身上繁杂的服饰,大周的皇宫宫规森严,尤其是周幽身边侍候的人,这些宫婢都被训练的想没有思想的机器人。 不论有无人注意他们看着都只有自己的脚尖和脚尖旁的三寸地砖,弯腰驼背不能看贵人的脸,旁人也看不见他们的样貌。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发髻,做的一样的动作,以至于禾光在这里躺了近一个月,还分不清他们。 周幽就近踢到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最倒霉,牙掉了两颗。 “孤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都想去死吧?” 医师们如冬风里萧瑟的落叶,大气儿都不敢喘。 禾光听他吼就觉得头更疼了,偏过脸闭上眼睛。 “你们……”周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强压□□内暴虐的情绪:“在此同吃同住,给我查清病因。三日时间,查不出来当日斩首。” 相比刚刚到暴怒,这段话吐出来的语气堪比和风细雨般润物无声。但医师们知道这决不是一句戏言,殿前规劝皇上按祖制修建皇陵那些人的血还被留了一下块供臣子们观瞻。 人都走干净了,人偶一样的内侍婢女靠墙站在犹如空气。 周幽好像变了一个人,坐在床榻下,握住禾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浓密的长睫遮住眼睛,他暴戾的模样一扫而空,甚至显得有些脆弱。他的脸贴着禾光的手背,无意识的捏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摩擦,像是可怜的孩子求她摸摸自己的脸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禾光冰冷的手很快被捂热了:“是药有问题。”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虽然几年的战争让身体消磨变弱,但能上马杀敌的她绝不至于被一点小病打到。 周幽无意识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见禾光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琉璃一样透彻,周幽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就被迷住了。 “是你动的手吗?”周幽问。 禾光皱起眉头,昏沉的脑子想了一会儿才想通。周幽以为她为了离开他会去寻死。 “我不想死,至少不会死在你前面。” 周幽笑了一下。 他这会儿真的像个孩子,这一笑甚至能跟单纯扯上关系。就好像得到安慰的可怜虫,缓缓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 禾光忽然看见他眼睛下的青黑,想起来睡着的时候周幽总是隔一会喊醒她,确认她还活着。 过了两天,医师们拿出浑身解数终于找到结症所在,就如禾光所说,有人动了她的药。由于手法过于屏蔽,才瞒了他们这么久。 动手的人是娇媚。 为她动手的宫婢以车裂之后的模样呈现在她眼前,她被关了十几天,早不负之前的荣光,身上都是血,被人拉抹布一样拖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