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出来,林海这位昔日的天子近臣又重获君心,要回归权力的中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黛玉请客那天,家里的人来得格外得齐,不止姐姐妹妹们,薛姨妈、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也都来了,连尤氏都特特地从宁国府赶了过来,一进门便听得王熙凤揶揄她道:“我们家妹妹请客,怎么连你都来蹭了?小孩子的体己钱你也要算,可真不害臊。” 尤氏惯和凤姐玩笑惯了的,当下便打趣了回去:“我可不是你,心安理得地来吃你妹妹的——我今儿来是给妹妹的席添了一出戏的。” 贾母笑道:“知道你们家的戏班子好,那个唱花旦的女孩子模样格外俊些。” 尤氏心里犯了难,按理说老太太都夸她家的戏班子了,识趣的该主动献上才是,偏她家的戏班子是贾珍亲自养的,贾珍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这戏班子八成……这样的戏子可不敢送到老太太这儿来,便笑道:“可惜珍大爷还约了亲朋过年的时候也来看戏,否则,这戏班子就留下来孝敬您老人家了。” 贾母笑而不语,王熙凤又道:“多俊俏的花旦呢,让老祖宗这么惦记着,还不让她过来给我看一眼呢。” 一时间她们几个说说笑笑的,热闹非凡,倒是林黛玉这个主人陪在次席,偶尔指挥采薇去对对菜单。 薛宝钗悄声劝她:“你是今天的主人,也提上一杯,去敬敬老太太她们,便是你不能喝酒,以茶代酒也是好的。” 黛玉笑道:“还早呢,凤姐姐在帮我热场子,我不去抢她的风头。” 宝玉道:“这才是呢,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说话,自己高兴就行,若是惦记着应酬交际,就变了味了。” 宝钗摇了摇头,叹道:“你们啊,和自己长辈提一杯算什么应酬交际,怎么就连这个都不肯。” “不是不肯。”黛玉道,“只是我现在过去,像是提醒她们我才是主人似的,少不了要打断凤姐姐,我又没有她那样的功夫,真让我说,不是冷场了吗?索性再等一等,酒菜上齐了,我去那边问问合不合胃口,要不要再添些什么,也就是了。” 宝钗想了想,没再劝下去,倒是探春来与黛玉碰了个杯,她一个字没说,黛玉倒是懂她这杯敬的是什么,忙陪她喝了一杯。 “一杯也就够了。”探春知道黛玉的身子不能多吃酒,压下侍书要给她们添酒的玉壶,对黛玉道,“多谢林姐姐。” 宝玉奇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怎么就不能让我知道了?” “已经结束了,二哥哥不知道也好。”探春苦笑了一声。 黛玉自听说吴新登和吴新登家的被革了职,一家老小发到庄子上后就再没打听过这事,见探春这脸色便知不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她:“妹妹没查出什么来么?” 探春自嘲地摇了摇头。 没查出来?不,偏就是查出来的太多了,其实她也心里有数,吴新登家的一家怎么可能贪没这么多?怕是借着这次有人顶罪,把从前那些数目对不上的通通都算他们头上了。这账太可怕了,真说出来,可不是处理几个下人的事,怕是王夫人都不能再管家了。因此凤姐特特地找到她,两聪明人不用多说什么,便达成了“到此为止”的共识,把一切都推到吴新登一家身上去,处置了他们就算完了,账本几人再合力抹了,面上看着好也就是了。 她是二房的庶女,自然明白王夫人体面了,她才有将来的道理。倘若太太真因为这事丢了管家的权力,难道她就能好了?恐怕除了赵姨娘,这府里没有第二个人会高兴——真让大太太管家,明儿个家就要败了。 可二太太把家管成这个样子,真的能撑到她的“将来”吗? 探春本就是个志向远阔的女子,本以为这次能大展拳脚,一改家里的风气,却不料草草收场,心里未免失望,但也不愿在别人的席上扫兴,因此反安慰黛玉道:“林姐姐放心,别的也罢了,我已经借吴新登家的敲打过家里的下人,日后再无人敢嚼舌头根欺辱姐姐。”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湘云就着凤姐调侃那个戏子的话说道:“瞧着倒像林姐姐的模样。” 一时之间,探春只觉得自己的脸色恐怕比黛玉都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