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炯炯、金粉玉缀的朱楼中凭阑望见残月徘徊;到得接任新兴郡守后,他策马扬鞭、独涉山川,在千里无鸡鸣的并州大地上,也曾望见相似的黯淡月色。 到如今,明月还照,悲欢离合总无情。 他蓦地便轻轻笑了起来。 可惜,南国的明月太高太远,他终究无法触及,只能为之反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卷宗库的书册与帘栊皆是燃烧得越发炽烈,在毕剥的爆燃声与刺鼻的浓烟之中,他隐约听见似有人马冲入了后院之中,又有一人当先以流利的官话高声呼喝着,劝他不必如此。 但孟琅书并未转身去看他们。他的笑声愈发地清越而恣肆,末了,竟又扬手甩下刀尖燃尽的布料,以刀背轻轻敲击着火光中摇摇欲坠的灯檠。 昔日他曾在诗文中描摹过洛都簪花描眉的妙龄少女,而今血色代替了少女的明眸与清泪,在兵戈中悄然凋零为黯淡的残月。 孟琅书蹈着轻盈的步伐,在朗笑之中断断续续地击节吟诵起来:“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 一众昭国士兵突入官署中时,卷宗库的火势已然蔓延开来。姜昀拨开惊讶的士兵们行至最前方时,也只能遥遥望见卷宗库内的白衣人漫不经心地挥舞着环首刀,在渐渐翻涌成海的火焰中击节长啸。 那人素色的衣袍略显宽松,被蒸腾的炽热气流鼓荡得猎猎飞舞。纵使已身处绝地,那人举手投足间却依旧是飘然若举、潇洒灵动,一派林下高士的倜傥风度。 他心下大惊,立时便猜到了这素未谋面之人的身份,以中原官话扬声道:“本王并无杀意,府君何必如此!” 只是不待他继续再说什么劝降之词,屋中的白衣人却已在恣肆的笑声中开口吟诵起来,那优雅清冽的声音却是在这夜风烈火之中显得愈加缥缈:“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姜昀自幼入邺城为质,自然也将这诗文中的深意听得明白。他心下凛然,一时也知再劝无用,唯有立在原地,叹惋而无奈地直面着他的末路。 今日是难得的晴夜,仰首便可见星河璀璨翻涌,残月幽寂停驻,艳烈炽热的火焰中升腾起明灭的星火,与漫天星子遥遥相照,而白衣人蹈火吟诗,于末路之上谢尽最后的风流。 “咳咳……”吟罢这一首绝命诗,火海中的白衣人被浓烈的烟气熏得剧烈咳嗽起来,他的身影骤然跌落,而最后的话语中却依旧含着些许洒脱的笑意,“右谷蠡王?” “……是。” “阁下不必阻拦……” “但这根本没有必要。” “……我也曾尝试着……寻找过出路……咳咳……不过如今……唯有交给时间了……” “……什么?” “倘若……右谷蠡王的所作所为……能替中原苍生谋得福祉……那么……我也会对我的错误……感到欣慰……” 话音方落之时,卷宗库内外火势骤然呼啸着迸溅,将屋内的一应虚影尽皆吞没。 这是建武二年三月二十七的春夜,中原之地缭乱的兵戈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洪水烈风,在风骤雨狂之中,吹灭了最后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