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之中,于恩威并施之下,初步达成了共识。而接下来的,便是用时间和行动,来验证这一切了。
夜色如墨,月华如练。
告别了心思各异、但态度已然明显缓和的奉振等人,易华伟与绾绾离开碉楼,踏上了返回临时居所的山路。
喧嚣的寿宴早已散场,只馀下零星的火把在远处的吊脚楼间闪铄,如同坠落的星辰。
整个云上寨仿佛一头匍匐在群山怀抱中的巨兽,在月光下沉沉睡去,唯有山风穿过林隙、掠过碉楼石壁时发出的呜咽,为这静谧的夜平添了几分苍凉与神秘。
两人并未循着来时岩桑引领的路径,而是选择了更为直接,却也更为险峻的一条山脊小道。
这条路,几乎是垂直上下,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一侧是深不见底、风声鹤唳的幽谷,另一侧则是徒峭湿滑、布满青笞的岩壁。寻常山民行走此路,也需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唯恐一失足成千古恨。
然而,易华伟与绾绾行走其间,却宛如闲庭信步。
山风拂来,衣袂飘飘,易华伟身上的青色衬衫却丝毫不显单薄,反而更衬得他身形挺拔。
脚下速度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岩石最稳固的受力点上,无论是松动的碎石,还是湿滑的苔藓,都无法让他身形有丝毫晃动。
绾绾赤着一双玉足,轻盈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那双纤足完美得如同艺术品,踩在粗糙冰冷、棱角分明的山石上,却点尘不染,行动间更是悄无声息。
红色的衣裙在夜风中翩跹舞动,如同暗夜里绽放的一朵妖异之花。手中那丈许红绫不再摇曳,温顺地垂在她身侧,但绾绾周身那无形无质的天魔力场却自然流转,将偶尔从崖边滚落的细小石子无声无息地推开,确保前行之路毫无滞碍。
绾绾微微仰头,看着前方易华伟那并不宽阔,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地的背影,妩媚的眼中闪铄着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好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在月华与险峰之间,宛如两位滴仙临凡,以一种超越凡俗的姿态,漫步于这常人视若畏途的绝险之地。
沉默地行了一段,穿过一片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的裸露岩脊。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望之令人目眩。
绾绾终于忍不住,加快半步,与易华伟几乎并肩,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娇憨与探究的意味,但那份躬敬却是发自内心:“盟主”
“恩?”
易华伟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蜿蜒入云的山路,鼻间发出一个温和的询问音节。
绾绾斟酌了一下词语,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方才在密室之中,您对巴盟那几位首领所言关于族群融合,关于‘天下为公’绾绾听得心潮澎湃呢。”
她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疑惑:“只是绾绾心中仍有一丝不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吧。”
易华伟语气平和,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所疑问。
“盟主雄才大略,胸怀四海,欲包容万千,此乃绾绾之幸,亦是天下之幸。然而,自古便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说。汉人视巴、羌、瑶等为蛮夷,而这些蛮夷恕绾绾直言,他们又何尝不是视汉人为侵占其土地的仇寇?千百年的血仇与隔阂,岂是区区制度、些许恩惠所能轻易化解?”
绾绾微微侧首,看着易华伟完美的侧脸轮廓,继续道:“盟主以强力、以利益、以理想将他们暂时聚合,可一旦主上或是后世之君,威权稍减,或是朝廷势弱,这些如今看似温顺的‘盟友’,难道就不会凭借其地利与族众,再生异心,裂土自立吗?毕竟,他们并非真心认同汉家文化,其心终究是异的啊。”
这个问题,也是历史上无数王朝都无法彻底解决的痼疾。绾绾出身阴葵派,见惯了人性之私与争斗之酷,她相信力量,相信利益,但对于这种基于文化和血脉的深层隔阂,能否被真正消弭,她持着深深的怀疑态度。
易华伟闻言,脚步并未停顿,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清越悠扬。
微微侧头,看了绾绾一眼。
“绾绾,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看似有理,实则狭隘,更是懒惰。”
“懒惰?”
绾绾眨了眨眼,对这个评价感到有些意外。
“不错,懒惰。”
易华伟肯定道,伸手指向四周在月光下呈现出墨蓝色剪影的连绵群山:“这巴山蜀水,险峻幽深,生活在此的巴人、羌人、瑶人他们为何形成与中原汉人不同的习俗、语言乃至性情?是因为他们天生就‘异’吗?”
不等绾绾回答,易华伟便自问自答道:“非也。是因为环境!巴人依山傍水,故善舟揖,性劲勇;羌人逐草游牧,垒石为屋,故崇力量,重集体;瑶人居于深山密林,故精于狩猎,信鬼崇巫。他们的‘异’,是千百年来为了在这片特定土地上生存、繁衍,而逐渐形成的、最适合当地环境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