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人烟越绸密,景象也越发震撼。
进入荆州地界后,李氏族人看到了正在疏浚扩宽、联接长江与黄河水系的巨大运河工程,无数精神饱满、面色红润的民夫在工地上忙碌,号子声震天,巨大的水车和简易起重机被广泛应用。
经过襄阳时,他们远远望见城外矗立着数座高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奇特建筑,据说是“皇家工坊”的“高炉”,日夜不休地冶炼着精铁。
“大父,那烟囱……”
李世民的一个孙子,一个对器械格外感兴趣的少年,忍不住小声问。
“噤声!”
李世民低声喝道,心中却同样震撼。这种大规模的工业生产模式,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华朝的力量源泉,似乎不仅在于武功和权谋,更在于这些看似粗笨、却能量产“国力”的奇技巧工。
队伍并非只有他们一支。在几个大型驿站或渡口,他们遇到了其他几支规模相仿、同样由官兵“护送”的队伍。彼此远远打量,从衣着气质、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李世民和他的内核族人辨认出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有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赫然是昔日与隋朝皇室关系密切、或自恃高贵的“五姓七望”中的主要支系!他们同样拖家带口,面色沉郁,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甘与深深的忧虑。彼此目光相遇,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处境——同是天涯沦落人,皆被这改天换日的华朝巨轮,以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他们盘踞数百年的故土巢穴中拔出,汇聚向神都洛阳。
没有寒喧,没有交谈,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的默契。旧日的世家荣耀、彼此间的姻亲联系或明争暗斗,在这绝对的国家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们象一群被驱赶的、失去了牧场的羊,等待着未知的宰割或放逐。
定鼎二十四年四月中旬,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队伍终于抵达了洛阳地界。
首先感受到的,是“大”。
无边无际的大。
记忆中的洛阳城,那辉煌的宫阙、繁华的里坊、蜿蜒的洛水,此刻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更高大城墙、更宽阔道路、更多样建筑构成的庞然巨物所取代。
新的洛阳城墙,仿佛将旧城整个包裹、又向外推出了十数里,其高度、厚度远超以往,墙体呈现一种独特的青灰色,据说掺入了新型材料,更加坚固。护城河被拓宽成了真正的“河”,水面上舟揖往来。
城门洞开,深不见底,车马行人如过江之鲫,井然有序地流入流出。城门守军甲胄鲜明,精神斗擞,查验文书、指挥交通,效率极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各种食物香气、尘土、金属、油漆、以及百万人生活所特有的、庞大而嘈杂的生机。
“这……这真是洛阳?”
李建成喃喃道,脸色煞白。他记忆中的东都,已然被这座巨城彻底吞噬、复盖。
“何止十倍……”
李世民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喉咙发干。秦琼所言人口超百万,绝非虚言。光是从城门进入后,在主街上看到的摩肩接踵的人流,其密度和多样性就令人窒息。汉人、胡商、僧侣、道士、工匠、学子、兵士、小贩……各色人等,衣着各异,语言嘈杂,却似乎都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则,在这巨大的城市肌体中奔流不息。
街道宽阔笔直,以巨大的青石板和水泥铺就,划分出行人、车马道。道旁种植着行道树,树下有排水沟渠。临街建筑多为两层甚至三层,砖石结构为主,样式统一中又有变化,商铺招牌琳琅满目。更令人惊异的是,街道上空,偶尔能看到横跨而过的、粗大的黑色“线缆”(李世民后来才知那是试验阶段的“电报”线路),以及高高矗立的、顶端有玻璃罩的“路灯”。
李氏族人被带入城中西南角一片明显是新辟的、围墙高耸的“馆舍区”。这里建筑整齐划一,皆是灰墙黑瓦的二层小楼,排列如同军营,戒备森严。
他们被安置进其中数栋,与早些时候抵达的其他世家大族比邻而居。通过小小的窗户,能看到同样茫然不安的崔氏、卢氏族人,在有限的院子里走动。
条件比思过里好了太多,干净、坚固,甚至有基本的家具和独立的灶间。但那种被严密监视、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却比在岭南时更加强烈。这里是帝国的心脏,也是掌控他们命运的中枢。
次日午后。
李世民独自登上分配给他们这栋小楼的简陋屋顶平台,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洛阳城北,原紫微宫旧址的西北方向,一座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塔,拔地而起,直插云宵!
那塔通体呈现一种温润又坚硬的象牙白色,在春日略显灰蒙的阳光下,散发着某种非金非玉、却又超越凡俗材料的光泽。
塔身并非传统的木石结构,线条极其简洁流畅,下粗上细,收分匀称,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又象一柄指向苍穹的利剑。塔身表面似乎光滑无比,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接缝。
它的高度……李世民穷尽目力,试图估算。二十丈?三十丈?绝对不止!仅是目测其超越洛阳所有宫殿、城门、钟鼓楼的绝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