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小心翼翼,话到最后,再次跪下。
他不敢指责母亲暴戾,不敢指责她乱杀无辜,
只能以社稷、以民心为由,委婉劝说。
可他眼底对武曌的不解,对杀戮的抗拒,已被武曌尽收眼底。
武曌看着眼前这个仁厚温和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心性纯良,仁善宽厚,待人温和。
可这份仁善,在这改朝换代、皇权更迭的关键时刻,
非但不是优点,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他不懂,她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他不懂,如今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根本没有退路。
若是她今日心慈手软,若是她放过这些心怀异志的臣子,
那么明日,被推下高台、身首异处的,就是她,就是整个武氏一族。
武曌心中,一阵难言的难过,一阵尖锐的刺痛。
反而为那些意图谋逆、反对她的臣子求情。
她的旦儿,也开始与她离心了。
开始觉得她暴戾,觉得她残忍,觉得她乱杀无辜。
母子之间,那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一道裂痕,横亘在母子之间,再也无法抹去。
可这份难过,这份心痛,她不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半分。
身为帝王,身为母亲,她不能软弱,不能迟疑,不能心慈手软。
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酸楚,所有的无奈,
依旧是那个冷酷无情、威严无上的神皇。
武曌目光沉沉,看着李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人证物证齐全,他们也已画押认罪,还要朕如何彻查?”
“神皇——”
“你想说的,朕都明白。
但,朕意已决,非杀不可。”
“神皇!”
“他们谋逆造反,意图颠覆朕的江山,
动摇国本,罪在不赦,天理难容。”
置朕于死地,置你于死地!
朕身为一国之君,守护江山,稳固皇权,清理奸佞,乃是天职。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安定,这些人,必须死。”
知道母亲心意已决,无论他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能眼含求助望向太平,
“太平,太平,”
武曌看着儿子失魂落魄、黯然神伤的模样,
心中的酸涩与痛楚,越发浓烈。
她知道,儿子仁善,不懂她的狠厉。
她知道,母子之间,隔阂已生,再难回到从前。
可她别无选择。
辨明虚实真伪,再行定夺。
可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寒意掐灭。
四方藩镇虎视眈眈。
便会让那些心怀异志者看清她的犹豫,
群起而鼓噪,借“忠良蒙冤”之名行颠覆之实。
连他们母子性命以及连武氏族亲都可能万劫不复。
江山权柄,不容半分侥幸。
恻隐之心,动之则危。
“朕给过他们机会。”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如冰珠坠地,铿然有声,
辩,是狡饰;容,是纵奸。”
话到最后,武曌的心已经越来越坚定,语气愈发的威严:
“此事,不必再议。”
“神皇,”
骤然一软。
烈日当空,炽光泼洒在洛阳城南的刑场之上。
燥热的风卷着尘土,闷沉沉掠过一排排肃立的甲士,肃杀之气愈发逼人。
刑台中央,数道早已磨得锃亮的斩马刀斜插在地,刀身映着正午的日光。
刑场东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着甲士的呵斥与骏马的嘶鸣。
正是奉李旦旨意前来的王益寿。
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且慢!”
“皇上有旨!”
大步流星地朝着刑台奔去。
看到徐敬真、张嗣明、张光辅三人已然人头落地。
“皇上口谕!”
“即刻暂停行刑!”
刽子手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身侧的监斩官房济。
此刻正垂首看着王益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房济本是魏玄同的门生,受其教诲,性情本就温和,
更兼对元万顷等人的遭遇心怀同情。
房济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
他连忙抬手拦住了刽子手的手腕,声音沉稳,语气坚定:
“依天子令,暂停行刑!”
一身青色官袍,面容阴鸷,眼神里满是狠戾。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房济的手,厉声喝道:
“房济,你可知罪?!”
房济身形一晃,强自站稳,眉头紧锁:
暂停行刑乃是奉令行事,下官何罪之有?”
“奉令?”
皇上虽是天子,却也需遵神皇号令!
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