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在残秋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御花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铺成一层金黄的绒毯。
武曌端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蓝田玉印,
眸色深沉如寒潭,望不见底。
可越是站在权力之巅,心中的隐忧便越是深重,
日夜萦绕心头,未曾有半分松懈。
李唐宗室虎视眈眈,朝中旧臣心怀异心,
朕能掌控当下,却难料百年之后的风云变幻。”
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太平,是她心中认定的,
唯一能承接她衣钵、延续她江山的人选。
唯有太平,能守住她一手缔造的天下,
能让她毕生的心血不付诸东流。
从未轻易示人,却在心底反复筹谋,千回百转。
她深知,皇权传承,最忌旁支干预,最惧血脉混淆。
太平初嫁薛绍,那是她早年为女儿寻的安稳归宿,
彼时她尚未有登临帝位、改朝换代的宏图远志,
所求不过是女儿能避开宫廷倾轧,得一段寻常贵女的安稳姻缘,
所求不过是女儿一生顺遂,夫妻和美。
夫妻相守,儿女绕膝,不必像她一般,在波谲云诡的权力纷争里步步为营、殚精竭虑。
那时的她,虽在朝堂渐有根基,心中念的更多是后宫安稳、子女顺遂,
从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突破世俗桎梏,登临九五之尊,
更未曾料到,日后的权力棋局,会将她与太平,都推向身不由己的境地。
可时移世易,权力的漩涡裹挟着她步步前行,
当她真正站在权力之巅,窥见了执掌天下的可能,
昔日为女儿谋划的安稳人生,便成了如今皇权传承里最大的隐患,
这份深藏的筹谋,也终究从为人母的柔情,变成了帝王的铁血算计。
是太平与薛绍所生的子嗣,身上流着李氏与薛家的血。
将来太平承继大统,百年之后,江山是否能顺利传至隆基手中?
将来隆基亦可复李唐之祀,还天下于旧统,
这些尚且在她意料之中、可容之度。
可太平之子系出薛门,一旦承袭神器,天下便不再是李唐,亦非武周,
而是薛氏之江山。
却绝不能容自己一生缔造的社稷,落入反贼薛门之手,
更不能容自己以毕生心血换来的武周基业,
最终沦为薛家篡夺天下的阶梯。
亲情与社稷相较,从来都是社稷为重。
要让太平彻底脱离李氏与薛家的羁绊,
彻底融入武氏,成为武氏一族真正的核心,
如此,太平将来即便不肯将江山复归隆基一脉,
也只会是武氏天下。
因为武氏一族,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社稷根基,
绝无可能将这至高皇位拱手让与外姓旁人。
即便太平百年之后无意传位李隆基或是李氏子孙,
武氏宗族势力也定会死死护住武姓江山。
这份谋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她在决意称帝之初,便已深埋心底的算计。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一直在暗中为太平挑选合适的武氏郎君。
更是要为太平寻一个既能稳固武氏地位,
一个温顺、恭谨、无野心、能让太平掌控,
更能让她放心的武氏子弟。
太平的事,也需加快进度。
她遣人召太平入内殿。
不多时,太平一身素色宫装,缓步而入,
“儿臣见过神皇。”
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沉郁:
“坐吧。此处无外人,不必多礼。”
太平依言落座,垂眸静待。
她自小在母亲身边长大,最懂母亲不言之威。
今夜单独召见,必是关乎极重之事,绝非寻常叙话。
武曌沉默片刻,先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朕看在眼里,心中未尝不疼。”
太平指尖微紧,心底早已了然。
母亲接下来要言明的,正是此前数次旁敲侧击提及的再嫁之事。
这两年,母亲便不止一次在私下闲谈,
隐晦提过她的终身大事,话里话外都在点明,
断无再联姻外姓的可能。
“儿臣身为皇家之女,死生离合,早已看淡。”
武曌看着女儿姣好却带着几分愁绪的面容,
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太平,你可知朕这一生,所求为何?”
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以仁厚之心抚恤万民,
让我朝威震四方,开创千古未有的盛世昌隆。”
武曌闻言,眸中沉沉寒意稍散,掠过真切的欣慰,
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下来,眼底浮起柔和暖意。
她望着眼前这个最懂自己心意的女儿,
心中暗叹,诸子之中竟无一人及她半分明事理,
唯有太平,真正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