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声温雅柔和,带着发自本心的关切:
“儿臣拜见母妃。
母妃独坐良久,怎不解衣歇息?
瞧您神色郁郁,可是心绪不宁,或是身子略有不适?
儿臣在外闻得殿中寂静,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还望母妃莫要思虑过甚,保重自身才是。”
母妃?
而今,一朝世事翻覆,身份天差地别,
强忍的酸楚与愤恨此刻见到爱子再也按捺不住,
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悲切,句句含恨:
彼时我居中宫正位,你金册加身,位列东宫,
满朝文武皆俯首称贺,四海黎民皆知你是来日天下之主。
何等荣光,何等体面,何等前程万丈?”
李成器垂眸躬身,语声沉静有度,礼数周全:
“儿臣记得。
只是如今名分既定,皆是过往云烟。
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不可同日而语?
你皇祖母野心滔天,狠绝无情罢了!”
“母妃慎言!
这般大逆之语万万不可轻吐!”
“慎言?
我都不能随心抒怀、畅所欲言吗?”
李成器见母亲悲愤难抑,眼底瞬间漫上心疼酸涩,不忍再苛责。
以少年单薄的身躯缓缓安抚。
日夜郁结,满心苦楚无处可诉。
但事已至此,——”
“我如何忍?”
刘氏心头一窒,理智何尝不知儿子所言句句属实。
但她仍然难以压制喉间汹涌的怒火,打断儿子的话,
胸腔剧烈起伏,字字皆带着压抑的怒懑:
还要生生憋在心底不成?
便不惜碾碎儿孙前程,不惜倾覆李唐社稷!
做一个无人看重、无人问津的寻常皇孙!
终究还是被她狠心做成了!
尽数毁于她一人之手!”
“母妃息怒,切莫这般伤怀动气。
执掌朝政以来,朝野安定,四海清平,
确有治国安邦的雄才大略。
况且父亲是硕果仅存、长留御前伴驾的皇子,
这万里江山,终究还是会落回父亲一脉手中。
儿臣如今无争无求,敛锋守拙,只求安稳蛰伏。
母妃亦放宽心绪,少思少虑,静心度日,
静待来日便好。”
刘氏怔怔望着眼前强作从容的长子,喉头酸涩发堵。
她心底寒凉一片,明明万般清明,清楚世事从不会尽如人意——
可待到那日来临,凭李隆基如今受宠的程度,我儿却未必还能稳坐储君之位。
这般刺骨冰冷的话盘旋在舌尖,反复翻涌,
可看着儿子眼底残存的微薄期许,终究狠狠压了回去。
话到嘴边,尽数化作沉沉的郁色与无声的悲戚,
终究不忍戳破这点渺茫念想,狠下心来伤他分毫。
刘氏心中更添酸涩悲愤,眼眶泛红,咬牙低声道:
我只是不甘你的前程被人硬生生斩断!
本就该坐拥天下,承继大统!
如今却要——”
终生无望帝位,皆因武曌私心夺权,冷酷无情!
这份恨意,她日夜藏在心间,片刻难消!
武曌毁她半生期许,毁她儿子一生基业,
她与武曌,此生恩怨难了!
“母妃疼爱儿臣,护念儿臣前程,儿臣心中尽数明白。
只是如今大势已定,母妃还是坦然接纳现实,看淡荣辱浮沉吧。”
心头悲恨交加,终究只能深深咽下所有怨怼,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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