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又忆起在东宫听见刘氏压低语声所言的骇人之语。
“焚书坑儒”
句句暗斥君王,满是阴寒贬抑之意。
与那话中阴狠暴戾的形象全然相悖。
“皇祖母,三郎尚有一事,斗胆想问。”
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头柔意顿生。
待李隆基缓步走近,便轻柔将他揽入怀中,
稳稳圈住稚嫩的小小身躯,龙袍华贵温厚,裹住孩童一身青涩。
指尖轻轻摩挲他柔软的发顶,声线放得愈发和缓雍容:
“三郎但说无妨,无论心中有何疑惑,
一一为你拆解。”
“皇祖母,始皇帝焚书坑儒是什么意思?”
眸光倏然沉了几分,心头瞬间了然。
李隆基年仅五岁,蒙学不过浅显经书,
断无可能自行知晓秦时旧事。
必是宫中有胆大妄为之人,私议朝局,妄比古今,
将这般诛心悖逆之语,胡乱传入孩童耳中。
暗自将自己与暴烈始皇相较。
并无半分恶意揣测,心底冷意渐收。
污浊一颗赤子童心。
略一沉吟,便敛去眼底深藏的锋芒与冷厉,
“此事乃是前朝远古旧事。”
她声息轻柔,缓缓叙说,字句克制而浅显:
心性骄戾,心胸狭隘。
因忌惮天下读书人妄议朝政、非议君王,
便下令焚烧世间诸多典籍诗书,断文脉传承;
以此堵天下悠悠众口。
这般焚毁典籍、残害读书人的酷烈行径,
便是世人所言的焚书坑儒。”
说至此处,武曌低头,轻轻贴了贴李隆基的额发,
话锋微转,眸色沉凝,生出几分俯瞰千秋的通透冷光,
代代相传,刻意抹黑,只留苛责骂名于青史。
读懂始皇帝藏在铁血手段之下的深谋远略。”
各地政令不一、风俗相悖、人心涣散。
焚去列国异端杂说、蛊惑乱世的异论,
是为了收拢天下思想,定一统之根基;
是为了摒除阻碍新政的顽疾,强集权之法度。”
却藏着同登权巅、惺惺相惜的磅礴气魄:
却看不见他横扫六合、一统山河的绝代魄力,
看不见他废分封、行郡县、定制度、规四海的千古远见。
欲定万古基业,必行雷霆之举。”
“书生只论仁义小节,帝王方懂天下大局。
实则是为华夏凝一统、固王权、扫分裂。
史书可以篡改褒贬,笔墨可以修饰黑白,
可乱世归一的伟业,亘古长存的制度,
千秋万代的格局,并不会因文人片面之词而磨灭。”
她垂眸看向怀中懵懂的孩童,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语气复归平缓:
故而从不一味盲从史书定论。
善恶功过,从来不由一介史官片面书写,
方能读懂同类帝王的孤绝与远见。”
怀中小小的李隆基似是听得似懂非懂,
乌溜溜的眸子含着茫然,缓缓微微抬头,
仰望着武曌威严又温柔的面容,软糯出声:
三郎年纪尚幼,委实听不懂。”
武曌见状,眼底深沉的帝王锋芒尽数敛去,
化作一片温软绵长的慈爱。
唇角漾开浅淡从容的笑意,语声低缓而悠长:
“三郎年幼,听不懂是情理之中。
只静静记在心底便好。
终有一日,会慢慢明白。”
唯有身居高处,方知治世不易。
你只需牢牢记住,万事不可只看表象,
更不可盲从史书一家之论。”
说罢,她低头,轻轻吻了吻李隆基的发顶,语气温和却藏着殷殷期许:
待你来日长成,手握分寸,胸藏格局,
自然便能读懂今日祖母所言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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