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微顿,心底翻涌起错愕与失望。
原是自己一味包容,竟让他胆大至此,
隐秘行事、欺瞒君上。
武曌眸光凝肃,眉宇间的从容尽数褪去,
“朕全然不知。”
她从御案前微微前倾身形,神色郑重,
“周卿所言当真?继续细说!”
闻言即刻躬身叩首,神色凛然无怯缩,
不仅如此,薛怀义手握右卫大将军兵权,
又总揽明堂、天堂浩大工程的钱粮调度、人力支配,
军政、财政、宗教话语权尽数集于一身,
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洛阳百姓深受其苦,怨声载道,却无人敢上前纠察管束。
任由僧徒祸乱京畿,不敢秉公处置!”
一桩桩、一件件逾法乱纪之事,尽数落在周矩眼中。
“陛下!
长此以往,必成社稷隐患!
肃清朝堂乱象,杜绝祸乱!”
“如此私养部曲、扰民乱治、隐匿欺君,若任由滋长,日久必生大患。
周卿,”
“朕即刻传旨,令薛怀义赶赴御史台,当堂接受问询核查。”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臣领旨!”
“陛下圣明。
整理案卷人证,静候国师到堂勘问。”
言毕,周矩再度叩首行礼,缓缓直起身,稳步向后退去。
心中本是瞬间燃起狂喜。
满心以为深宫传召必是陛下念及旧情,
终于耐不住思念,召他入宫相伴。
他心中得意:哼!这不是来了吗?
却如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他所有期许与自得。
传召非是入宫觐见,而是——赴御史台受审待查。
一瞬间,薛怀义脸上所有的笃定、从容倨傲尽数僵凝,
眼底的狂喜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错愕,
紧随其后的,是羞愤与抓狂。
心头怒火熊熊灼烧,仪态尽失方寸大乱:
“本座是陛下一手抬举的白马寺国师,
是曾独得帝王专宠、荣冠京华的第一人!”
数十年情分羁绊,无人可替的特殊情分,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对待?
陛下皆是百般包容,朝野无人敢多言。
本座竟落得被御史弹劾、当堂传讯受审的地步!”
难道果真是为了区区一个沈南璆?
是当真厌弃了他?
万千不甘、怨怼、羞恼在胸腔中疯狂冲撞。
竟抵不过朝堂一纸弹劾、一介新进侍医。
满心只剩恼羞成怒的癫狂。
刻意冷落他、折辱他,想要磨去他的傲气。
只要他闹得足够大、动静足够张扬、姿态足够出格,
主动出面偏袒维护他,将所有弹劾、所有罪责尽数作废。
抱着这般偏激执拗、妄图闹势争宠的心思,
薛怀义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翻身上马,
径直朝着御史台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耳畔,他眼底只剩偏执与狂妄,
挽回自己跌落的圣眷与颜面。
备好卷宗刑典,静候薛怀义前来候审。
御史台乃是朝廷肃正纲纪、纠察百官之地,
文武百官到此,无不敛心肃容、敬畏法度。
声势张扬,全无半点敬畏肃穆之意。
竟直接纵马踏上御史台层层青石台阶,
打破宪台肃穆,嚣张跋扈之势,一览无余。
目不斜视,径直策马闯入御史公堂正庭。
待到堂中,薛怀义骤然勒马翻身而下,
无视端坐公堂、执掌审讯的侍御史周矩。
更无待审之人的惶恐恭谨,反而旁若无人一般,
大步走入堂中,径直歪躺于官衙榻床之上,
姿态散漫放浪、轻狂无度。
狂妄姿态,举世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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