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城府，深沉如海。
她敛尽眸底寒芒，声线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朕已知晓，你退下吧。”
心头骤然沉入万丈冰渊。
他预想过圣心震怒、预想过即刻降罪收捕来俊臣，
唯独没有预想过——陛下如此平静，如此无动于衷。
这一刻，无尽的忐忑与彻骨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孤注一掷，赌上满门性命揭发巨奸，
呈上铁证，换来的却是一句淡漠遣退，
无褒无贬、无问无查。
陛下是不是不信他？
是不是觉得他挟私报复、诬告重臣？
是不是疑心他挑拨君臣、搅乱朝局？
便是等于默许来俊臣安然无恙。
便是彻底将自己推入绝路。
掌控诏狱生杀大权，耳目遍布朝野。
一旦得知自己告密揭发、私藏密证、险些倾覆他身家性命，
必然雷霆报复。
尽数难逃诏狱酷刑之祸。
退，奸贼未倒、必死无疑。
一念之间，他已然立于进退无门的绝境。
却不敢流露半分失态。
他只能死死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惧惶恐，
俯首深深叩拜，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恭谨守礼：
“臣……遵旨。”
言罢，他躬身垂首，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静谧。
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震怒。
快步上前半步，语声带着难掩的寒愤：
“陛下！
来俊臣简直胆大包天！
蓄意构陷儿臣与皇兄谋逆！
宗室基业亦要遭其撼动！
绝不能再容他立足朝堂！”
丝并未被女儿的怒气相扰。
语调平缓从容，带着洞悉世事的审慎，徐徐安抚：
“太平，沉心静气。”
仿佛方才卫遂忠冒死呈上密卷、揭发惊天阴谋之事，
亦不给出任何明确态度。
紫宸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看着母亲漠然专注的侧影，纵有万千说辞，
一时竟不知如何再开口。
不向外袒露分毫。
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低垂眉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正是帝王最耐人寻味的权衡。
来俊臣心思诡诈，最懂得审时度势。
更清楚太平绝不会有谋逆异心。
以来俊臣的城府，未必肯贸然去做。
可事情还是往武曌意想不到的方向急速发展。
当夜，一份由来俊臣亲手递上的密奏送入紫宸殿。
赫然检举皇嗣李旦、太平公主暗蓄势力，
甚至牵连诸多武氏宗室诸王。
来俊臣究竟想要干什么？
等同公然挑衅皇权根基！
以他素来趋利避害、精于算计的性子，
做出如此的愚蠢行径？
骤然捕捉到一处极不寻常的破绽。
名单上皇嗣、太平，其余武氏亲王多有牵涉，
唯独不见武承嗣之名。
在她心底豁然清晰。
日夜想要扫清前路阻碍。
正是皇嗣与太平公主。
武曌眸色沉沉，心底已然勘破内里勾结：
原来来俊臣并非一时头脑发热，铤而走险。
他早已暗中与武承嗣私相商议，结成同盟。
二人各有所求，一拍即合。
长久把持权柄。
或是与武承嗣存有隔阂。
再无人能够制衡武承嗣与他自己。
好一场环环相扣的算计。
豪赌一场夺储变局。
武曌缓缓合上密奏，殿内一片沉寂。
原先心中尚存的几分迟疑、几分念旧，此刻消散大半。
利刃早已不受掌控，暗中与人缔结私盟，肆意罗织帝室宗亲，觊觎储位纷争。
这柄她亲手铸造、用以稳固社稷的刑狱之刃，
当真开始反噬大周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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