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后表面没说什么,几天后找了个由头,也将他赶去祭殿抄祖训了。郑明珠在祭殿瞧见他,很是幸灾乐祸,明嘲暗讽几句才罢休。过了许久,少女又突然低低道了句:
“原来你真的是好人。”
从那之后,郑明珠再也没找过他的麻烦。人前恭恭敬敬,人后不发一话。多了尊重,也多了……冷淡。
这样也好,他本就不喜欢心思重的人。
只是有时,瞧见郑明珠调笑萧姜,会有一瞬恍神。皇室中人,争权逐利,何其可笑。
记事起,萧玉殊便常常听母妃说起这话。
母妃常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柱香,一本经便是一日。年少时,他只觉得自己母妃和别的娘娘不一样。旁人争恩宠,争名位,母妃只守在自己宫里,像是一捧早已熄灭的干灰。后来,他才渐渐明白。
母妃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在皇宫里。
那是他第一次对宫外的世界生出向往,仿佛只要出了宫,那些血腥、算计、欲望浮沉便再与自己无关了。
到现在,他依然这样觉得。
老皇帝病得越来越重。
朝臣催立太子,萧玉殊打定主意要离开长安,也一直为此事筹谋,寻找转圜余地。
变数终究还是来了。
近一年,郑明珠时不时会奉皇后旨意来讨好他。他看得出,她自己并不情愿,甚至敷衍。
那次过后,却不一样了。
郑明珠使出浑身解数接近他,目光热烈痴狂,甚至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怨憎。仿佛他是一块吃了就能成仙的肉。
他知道郑明珠在算计他。也知道她接近自己,不过是为了后位。可他还是一步步踏进那个粗陋的陷阱里。
他和她不同。
他从未见过像郑明珠这样孤勇恣意的人。
少女那双神采奕奕,野心勃勃的眼睛里,不该出现失望。所以他心甘情愿想留在长安,只要她能得到想要的。后来,萧玉殊被暗算,在外流落多年。
再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
他时常暗自神伤,总觉这一切是老天罚他先前那几次的犹豫,才导致一再错过。
回到长安后,见郑明珠与萧姜琴瑟和鸣,便放下心来。余生在郡国做一方郡守,在她需要时能襄助一二,已觉满足。但萧姜,实非良人。
废后一事,极为凶险。风波过后,郑明珠对萧姜生出了杀心。看着郑明珠眼里的怨火,萧玉殊觉得自己所有的理智都被烤化了。数十年的礼义廉信,出家人的墩墩教导,在那一刻尽数化成了灰。他看到了自己的卑劣处,他因她困境而伤怀,因她萌生杀夫念头而喜。他迫不及待想与她并肩,一起成为弑夫杀兄的刽子手。他不想再错过了。
可站在城门前那一刻,他竞又犹豫了。
理智寻回三分,萧玉殊察觉到她的忌惮,决定在朝为官,为她所用。没想到,这次犹豫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命。郑明珠想杀了他。
手臂的伤口止不住刺痛,他心里却半点不怨她。是老天不公,给了她钟鸣鼎食的家世,又横刀夺走。逼她在荒漠受苦,迫她于金玉瘴沼里苦苦求索,寻谋出路。
他走了。
留下一句恩断义绝的话,结束了这不长不短的十年。青灯残卷中,自有妙法解苦厄。
余生同望一片月,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