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败将(完)
三天三夜后。
夜色深沉,涪州外的定远军驻营,唯有偏远一处的灯火亮着。“少帅。”
营帐的帐帘被掀开,一个身披银甲的男人探身进来。见到他来,左右的定远军自觉退下,只留下帐中人与他静默相对。林艳书安静坐在破旧的桌案前,娴熟地撩起袖子,为他沏了一盏茶。“坐。”
她抬头,看着他说。
男人摘下面甲,露出了一双桃花眼,七分明亮,三分凉薄。“谢过林家主。"他浅笑着就坐啜饮,甲胄轻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京城子弟的纨绔贵气。
林艳书没有应,只是抬手替他再沏一杯。
“可想好了?“男人说。
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林艳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眼前人眉眼如旧,却再非故人。“贺少帅的意思是…?””
贺珩笑着,声音依旧轻快:“艳书,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我确是你们追查的南靖余孽。"林艳书垂眼,饮了一口茶。“如今既然已经擒获我与部众。"再抬眸时,她漂亮的眼里一片澄明,“便依律处置吧。”
“焚毁的粮草,三日内必当如数奉还。”
贺珩维持着聆听的姿态,看着她。
新煮的茶水还在炉子上微微滚动,尚未沸腾。“艳书。"他带着熟悉的笑意,“你不必……“若是要我的命。“林艳书却先一步开口断了他,“贺少帅拿去便是。“只求少帅就此收兵,放过涪州百姓。”
贺珩静默片刻,终是淡声开口:“林艳书。“今日我来,是要放你走。”
林艳书闻言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怎么,你们不是搜捕南靖余孽么,如今抓到了却要反悔?”
贺珩低下眼,亲手替她斟了盏茶:“我已与父亲阐明实情,不日就会遣人送你们回南靖。”
“阐明什么?“林艳书却蓦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为难我。"贺珩声音渐沉,“你带着他们贸然出现在定远军前,与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艳书声音渐扬,“本家主与那三千影卫,就是你们要的南靖余孽!
“既然有了交代,就该拿我去问罪,立刻退兵!”她说着,发上的珠翠轻轻摇曳,在贺珩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林艳书。“桃花眼里添了几分冷意,“事情不是这么做的。“你知道带兵来阳城的是我,才敢拿往日的情分来要挟我。”林艳书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往日情分吗?“阳城村口那日,你与我之间,不是早已形同陌路?话音未落,她眼中火光骤起:“你若非要谈往日,我是不是还该同你算一下,当初火烧女学的旧账!”
烛光在她翦水双瞳里剧烈跳动,映照出压抑已久的怒火。炉上的茶壶发出了轻微的抖动,茶水即将翻滚。贺珩看着她的眼睛,不经意地别开了双眼。再回神时,眼里已满是凉薄之色:“本帅无心与你多言,你将她请来,我有话和她说。”
林艳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以对。
那倔强的姿态,已然将方才的决绝重复了一遍。贺珩终于低眉:“林艳书,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单凭你坐在这里自我牺牲,就足够了吧?”
见她依旧不语,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一字一句:“你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分量。”
此话一出,林艳书也笑了,却面容沉静地为自己沏了最后一盏茶:“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答应你了。”
贺珩凝视着她指尖的茶盏,声音放得温和:“只有她出面,一切才有转愿余地。”
林艳书抬眸看他,眼前的少年人早已不是昔日纯良模样,哀伤与失望渐渐爬上她的眼底。
“你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呕心沥血,夙兴夜寐,以一人之力撑起整座城池。从千夫所指到如今百姓爱戴的青城侯…哪一回,她不是独自挡在所有人前面?”“她那样好的人,"林艳书说着,字字诛心,“你要讨伐她什么?”烛影幢幢,映出她深深的质问:“贺珩,你扪心自问,你配吗?”贺珩神色如常,对她的质问全盘接受:
“林家主的意思是,不愿意?”
“对,不愿意。“林艳书支颐,眼中竞现几分回忆之色,“你走之后,我本欲差人将你的院落付之一炬,是她拦了下来。”她抬眸直视着他:“如今那院中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原样。”“她待你至此,"林艳书声音微颤,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与我一道,想办法护她周全。”“周全么。“贺珩垂眼笑了,“若她知道你们如今自投罗网,命悬一线。“你觉得,她那样好的人,是会先保自己周全,还是会不顾一切来救你?”林艳书闻言,神色微变。
“我说过了,"贺珩看着在炉火上挣扎的沸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来,换我送你们离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回南靖的马车已备好,待她到了,你们见上一面,便即刻启程。”茶壶发出痛苦的啸叫,沸水彻底翻涌。
“你……“林艳书声音发颤,指节握住茶盏,“你让她来?”她眸中寒意彻骨:“你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