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Ashera的研发部。”
当她站在这间充满了3D打印机、示波器、和各种散乱的机械零件的实验室里时,她身上那股因为面对他而产生的、所有不自觉的紧张与防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充满了激情与绝对自信的光芒。她果真是发自内心热爱着自己正在努力的事,一如既往。“这是我们的一代机,Ashera v1.0,你上次内测会来过,应该不陌生。“她指着房间中央,那个被固定在支架上的、充满了未来感和力量感的外骨骼样机。她开始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心血之作,口齿清晰,言简意赅。那一刻,程明笃心里对眼前之人的陌生感,仿佛拉到了极致。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他保护的、内心心偏执而脆弱的“阿婴",更不是那个自卑悲观,一度想要自我放弃的中学时代的小女孩。她是,德国工程学海归,手握核心技术和尖端团队,Ashera的创始人一一叶总。
一个,试图用科技,去进军医疗领域一一斗士。程明笃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她,无意间看到她左眼处快要消逝的伤疤,却半点掩不住她眼中的璀璨光亮。
她介绍得专业又具体,他没有问任何关于技术或商业的问题。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副,由冰冷的碳纤维和金属构成的、精密的机械骨骼,然后,用一种极轻、却又极沉的声音,问了一句,与这一切,都毫不相干的话。
“所以,"他看着她,“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完成的事。”叶语莺刚完成那充满了激情与自信的讲述,一时间心跳还未平复,她点头得有些用力,“是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知道,他什么都懂。
他懂她的野心心,懂她的追求。
“你的博士学位修完了吗?”
“诶?“叶语莺没预料到他会突然提及这个。“过一阵回去答辩,答辩完就彻底完成了。”顺便…做一个风险很高的手术。
叶语莺用吞咽的动作代替了第二句话。
后来,她邀请程明笃来茶水间坐着喝口茶。她知晓他无论几点喝茶都不会对睡眠有影响。水开之后,她正欲起身,程明笃却先一步起身,略微抬手,按捺住她的动作,“你腿脚不便,我来吧。”
叶语莺没有继续跟他假客气,安安静静坐了回去,指着冰箱的方向,“里面有我下午买的轻乳酪蛋糕。”
程明笃正在用木勺子取茶叶,手又稳又准,他背对着她说道:“我不吃甜的,你吃吗?给你拿。”
叶语莺想了一阵,还是面对了自己此刻的需求,不好意思地说道:“那就,有劳了。”
于是程明笃将冰箱里的蛋糕取出来,切了一个角,用碟子装上并寻来了甜点叉,和热茶一并端到了吧台。
叶语莺见状,一抹记忆闪回撞击了一下她的心脏。这些年她的生活远没有在程家的时候那么讲究,她学业繁忙,很少吃正餐,买个蛋糕也不会这样规规矩矩地切块,一切从简。但是她忘怀了,程明笃无论何时都保留着最精致的生活方式。他们一起生活的那段远离尘世的时光,还历历在目,可她总想说……她忘记了。
程明笃坐下,将蛋糕推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文静地小口小口地享受着甜品,眼里快活的的眸光多了几分从前的稚气。她爱吃点甜点,一如既往,可偏偏身形还是像以前那样单薄,甚至更单薄。她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你知道黑森林地区吗?”“知道。"程明笃啜了一口茶,将茶杯无声放下。“黑森林蛋糕就是来自黑森林地区,在德国的弗莱堡一带,那里有一家叫Stefan的乳酪蛋糕,每个周六Stefan蛋糕会出现在各大城市的集市上,我去买一个大的,刚好吃个几天……
她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这句话似乎是无意义的,于是停住了。但是对面的程明笃却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这件事的意义。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这些话好像没什么意义。”她本能地想避免打扰程明笃的时间,毕竞竟他也加班到半夜,应该比自己繁忙很多。
程明笃却毫不介意,“我不追求任何事物都承载意义,你想说就说吧。”他的口吻像一个老朋友,“说说你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快乐与辛酸,都可以。”
叶语莺重新低头吃下最后一口蛋糕,低声说:“就是寻常的生活而已。”她深知那些事情,将会是洪流的闸口,一旦打开,她干涸的心情,将会不受控地受了洪灾,不知什么时候才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狭窄的茶水间内,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过去的一切。
直到程明笃在话题的间隙,捕捉到她的目光,沉吟后问道:“你中途回国的时候,想过找我吗?”
这句话,她无言以对。
“想过。"她的回答戛然而止。
“为什么不来?”
哪怕一次也可以。
“我没有底气见你了。“她声音出现波动,染上了愧色。半响,程明笃嘴角浅牵,低沉道:“原来,你知道叶语莺受不了这对内心的凌迟,慌忙地起身:“我想回家了。”最后是程明笃开车送她的,一路无言,叶语莺坐在副驾驶低头默默和Echo聊着明天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