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新一年
李牧一战破楚军、斩敌八百的消息传入咸阳时,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这位“赵将"置喙半句。异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听着群臣的恭贺之声,面色平静如水,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李牧,当赏。
可赏什么?怎么赏?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难把握。吕不韦在散朝后悄然入宫,与异人对坐于偏殿之中。“王上,"吕不韦斟酌着开口,“李牧之功,明面上当赏,但赏得太重,恐惹人言;赏得太轻,又寒了将士之心。这其中的分……“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战报上,“所以寡人打算,让他的功,慢慢地赏。”
吕不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异人的意思。慢慢地赏,就是不让李牧的功劳一次性兑现,而是拆成若干份,分次赏赐。今日赏千金,明日加爵位,后日赐田宅……如此这般,既能让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让朝中那些眼红的人慢慢消化,不至于一次炸锅。“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楚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吕不韦收敛神色,沉声道:“春申君吃了这个闷亏,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在调兵,据说,他正在联络魏国,想再搞一次合纵。”“合纵?"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个人,拿什么合纵?”
吕不韦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国经营多年,楚王对他言听计从,若他真的说动楚王出兵,再联合魏国残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风浪。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掀。”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春申君若真敢动,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这位年轻的秦王,越来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气,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个人。
李牧那样的人,到了他手里,竟被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楚国那样的强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吕不韦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十二月初,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赵絮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弟还有多久到?”“快了。"异人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迟后日。”赵絮晚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要见到弟弟了。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激动?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她只知道,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变成什么样了?“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异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异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但军中的奏报上说,他如今已经七尺了,站在那里,比寻常军士还高半个头。”赵絮晚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记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会回来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害怕。
他还认得她吗?她变老了吗?他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弟弟吗?异人看着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他阿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赵絮晚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日后,咸阳城外。
赵絮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雪已经停了,官道上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行人经过,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有些发麻,手也冻得冰凉,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秦军的装束,黑甲红缨,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队伍约莫百余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行来。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车前那匹马的毛色,能看清车夫的侧脸,能看清……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赵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颀长,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他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剑,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是她熟悉的轮廓,可那神态,那气度,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与锐利,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了。
赵昕抬起头,望向城门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风雪,他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人。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