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番外八
雪停了三日，咸阳宫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扶苏蹲在廊下，用小木棍敲冰凌玩,敲断一根就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它慢慢融化,冰水顺着指缝滴落，凉得他直缩脖子，却还是乐此不疲。嬴政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看儿子冻得通红的手指，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半刻钟后，一个内侍端着一碗热姜汤送到扶苏面前，说是大王吩咐的，扶苏接过碗，以为是好喝的便咕咚咕咚喝了半碗，辣得直吐舌头，剩下的半碗他舍不得喝，捧在手心里暖着，继续蹲在那儿看冰凌。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雪一场接一场，咸阳城像是被冻在了冰里，但扶苏觉得这是他最快乐的一个冬天，一面因为雪，一面也因为雪后阿父带他去院子里堆的那个雪人。
雪人是嬴政陪着儿子堆的,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木棍做鼻子，扶苏贡献了自己的旧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雪人立在那儿，歪着脑袋冲他们笑，扶苏围着雪人转了三圈，看了又看，最后郑重其事地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福”。
扶苏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阿福，阿福一天比一天瘦，先是鼻子歪了，后来眼睛掉了一颗，再后来脑袋也开始缩水，扶苏急得不行，试图用手捧雪往阿福身上糊，结果越糊越走形，最后阿福变成了一团分不清头和身子的雪疙瘩扶苏蹲在雪疙瘩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闷闷地回屋了。嬴政去查他课业的时候，发现小人儿眼圈红红的，一问才知道他的“阿福”没了，赢政沉默了片刻安慰儿子：“明年冬天，阿父再给你堆一个。”扶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扶苏这才擦擦眼睛，重新拿起笔写字，这一次写得格外认真，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春天来的时候，扶苏早已把“阿福”忘到了脑后，草地上冒出了嫩绿的草芽，院子里几株早桃开了花，粉粉白白的一片，扶苏蹲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花瓣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仰着脑袋看了很久，然后跑回书房，铺开纸，拿着笔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桃花图"。画完了他不太满意，觉得画出来的没有真的好看，拿去找赵絮晚看，赵絮晚端详了片刻，笑了笑说：“好看，你看花的颜色画对了。“扶苏半信半疑，又拿去找阿父看，嬴政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扶苏高兴了，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自己那个装小宝贝的木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有去年冬天阿父给他团的那个雪球融化的水渍印子，有一根他认为形状最完美的冰凌，虽然也化没了，有一颗他从御花园里捡来的、据说是鸟衔来的红豆，形状非常完美，是扶苏看过的最完美的小圆豆。这一年，秦国又拿下了了几座城池，朝堂上一片欢腾，但赢政没有露出太多喜色，他在朝会上只说了一句：“六国没灭，不可言胜。”扶苏还不太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阿父比以前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去书房的次数少了，改成了去偏殿和那些戴着高冠的大臣们议事，扶苏有时趴在窗户上，远远看见阿父和几个大臣从偏殿出来，边走边说着什么，阿父的面色总是沉沉的，不怎么笑。
扶苏默默记住了那些大臣的脸，心里想，要是他们把阿父惹生气了，他就去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
瑜儿已经十五了，个子蹿得比他兄长当年还快，站在那儿像一株抽了条的小白杨，他学问学得不如兄长当年扎实，但骑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好，在秦宫学苑里，每天傍晚演武场上便响起马蹄声和弓弦声。扶苏最爱跑去看小叔叔骑马，挣儿骑在马上，身姿矫健，引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扶苏就在旁边蹦着喊"小叔叔好厉害"。珞儿下马，弯腰拍拍他的脑袋，说：“等你再大些，小叔叔教你骑马。"扶苏高兴得跳起来，然后跑去问祖母：“祖母祖母，我什么时候能再大些？”赵絮晚正在院子里晒书，闻言头也没抬：“等你写字不再画蚯蚓的时候。”扶苏顿时蔫了，他看了看自己那双小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匹高大的马，叹了口气。
春天结束的时候，王后身体有些不爽利，太医说是操劳过度，要多静养，嬴政去看了她一回，坐在榻边，问她要不要减些宫中事务，王后笑着摇摇了头。嬴政就没说什么转头准备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句“你好好歇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便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扶苏六岁生辰那天，收到了两份大礼，一份是阿父送的，一把短弓，弓身用上好的柘木制成，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扶苏爱不释手，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另一份是阿母送的，一个小书箱，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新抄的书简。“从今日起，你要去读书了。"王后蹲下身，替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
扶苏眨巴眨巴眼睛：“读书累吗？？”
“阿母觉得不累。”
“那我能骑马去读书吗？”
王后愣了一下，被逗笑了：“等你学会了再说。”扶苏抱着短弓，又看看那个小书箱，心里又兴奋又忐忑。今年的秋收，老天赏脸，风调雨顺，奏报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