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番外二十一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折时，案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灯芯处结了一朵暗红的灯花，将落未落地挂在焰尖上，殿外起了风，吹得窗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有谁在廊下走动，脚步放得极轻极慢，走到门口又停下了，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觉得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铅，内侍在殿门口探头张望了一回，见他还没有歇息的意思,又悄悄缩了回去，不敢出声催促。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本只是想歇一歇神，案上那卷关于北境军屯的奏折还剩几行没有批完，明日早朝前须得处置妥当，李斯事事都留了余地，等他拿主意，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地名，想着军屯的粮草缺口该从哪个郡调拨上，想着北境胡人那边的互市开春之后要不要再压一压价钱,想着想着,那些念头便渐渐淡了，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他沉沉地坠了下去。
梦里起初是混沌的，像浸在一池温热的暗沉沉的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缓慢而绵长，他觉得自己走了很运的路，又像是原地未动，那些模糊的、不成形状的念头在意识边缘漂浮着，抓不住，也散不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他还没登基，阿父还在，病倒在榻上，他和玲儿跪在榻边，阿父拉着他的手说“以后阿母和挣儿就靠你了”。那个画面在梦里一闪而过，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转了个圈又落了下去，沉进了那片混沌的水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那光从极远的地方来，起初只是一线，细细的，像天边将亮未亮时地平线上那道薄薄的亮痕，又像深夜的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渐渐地那线光漫开了，漫成一片温润的、不刺眼的白，像冬日午后透过窗纸洒进来的那种暖光，不灼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朝它走过去。那片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嬴政朝着那片光走去，脚下是软的，像是踩在厚厚的积叶上，又像是踩在云里，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变了，不再是睡前那身玄色常服，而是一身他早已不穿的、少年时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袖口略短了些，露出半截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纹路比记忆中浅了些，像是回到了更年轻的时候，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还没有爬上他的指节。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那片光里渐渐显出一个轮廓来，起初是模糊的，只是一个影子，像一个被水汽蒙住的人形，可那影子的姿态他太熟悉了，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膝上，像她从前坐在廊下看书时那样，边做边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花开了没有，他往前走了几步，那轮廓便渐渐清晰起来，像是蒙在窗纸上的那层水汽被轻轻拭去了。
赵絮晚就坐在那里，坐在那片暖融融的光里。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边没有一丝白，面容也不像病榻上那样枯槁憔悴，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健康的红润，像她许多年前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他时的模样。那时他多大？好像才五六岁岁，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野草，她回过头来冲他笑，说“政儿，别拔那些，那不是草，是新种的苗”。她身后的那片田地被春日的阳光晒得泛着淡金色的光，她的笑容和那片光融在一起，一直留在他记忆里，留了这么多年。嬴政的脚忽然就迈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喊一声“阿母”，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怕他一出声，她就散了。赵絮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那片暖光落在他脸上，她先是一愣，随即弯起嘴角笑了起来，那笑容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意外和“来了也好"的欢喜。“政儿。“她开口，声音也和他记忆里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不紧不慢的语调，“你怎么又瘦了？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嬴政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母。”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脸上那些细小的、不明显的纹路，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不是病榻上那种枯槁的瘦削，而是她壮年时丰润的带着健康红晕的模样。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日光照透的浅水，没有一丝阴翳。赵絮晚伸手，在他发顶按了一下，动作轻而熟稔，像他小时候趴在案上打瞌睡时她路过顺手揉一把那样，她的手掌暖暖的，带着一种踏实的分量，按在他发顶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一艘船终于靠了岸她说，“我挺好的，真的，就是不太放心你。”嬴政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想问她有没有见到阿父，想问她为什么走了之后一次都没有托梦给他，直到今天才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是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眼眶热热的。赵絮晚低下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那种他从小就熟悉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神色，她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是把很多很多的话都拢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