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内侍连扶带搀送回会同馆住处的李芳硕，一脚踏进房门便失了力气，挣开旁人的搀扶，重重瘫坐在铺着云锦的床榻上。
明黄色的锦袍被扯得皱巴巴的，额角的伤口虽被简单擦拭过，却仍有暗红的血痂凝在鬓角，指尖抚过那片冰凉的痂痕，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眼前反复闪过朱高炽那带着温和笑意却暗藏威压的眼神，还有那句“效仿占城真腊”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尖刀，死死扎在他心头。
窗外的金陵城正是一派繁华光景，巷陌间的酒肆吆喝、车马銮铃、孩童嬉闹声透过窗棂飘进来，声声入耳，却在李芳硕听来无比刺耳。
这六朝金粉地的繁华，本该是人间盛景，此刻却成了困住他的囚笼，那熙攘的人声像是大明无处不在的威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朝鲜的大王，承李成桂之位，守着朝鲜半岛的一方江山，可如今，却连自己的国祚都护不住。
朱高炽给的三日期限，哪里是什么思虑的时间，分明是最后的通牒——归附，便留李氏一脉一线生机；不从，便是亡国灭族的下场。
床榻旁的案几上，还摆着朝鲜的王印仿品，那方印玺在金陵的光线下，竟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李芳硕看着它，只觉心口堵得厉害，眼眶一阵发热，满心都是守不住祖宗基业的愧疚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王，金大人求见。”内侍轻手轻脚地进了门，低声禀报。
金允谦，出身高丽旧士族，祖上在高丽王朝官至门下侍中，乃是高丽望族。
李氏朝鲜建立后，李成桂为稳固政权，大肆清洗高丽旧臣，金氏一族虽未遭灭门之祸，却也被贬斥边疆，数代人蹉跎，直到金允谦这一辈，才靠着学识与隐忍重回朝堂，官至议政府参赞，乃是朝鲜朝堂中少有的高丽旧士族重臣。
此次随李芳硕出使大明，便是作为朝鲜的辅政重臣，掌一应外交事宜。
他见李芳硕被扶回时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心中不安，便匆匆赶来求见。
李芳硕闻言，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金允谦推门而入，见李芳硕瘫坐床榻、鬓角带血，一身王袍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朝鲜大王的威仪，心中更是一惊，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大明有人为难您？”
话问出口，便见李芳硕猛地红了眼眶，喉间哽咽，竟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将朱高炽的要求和盘托出：“金卿……大明要朝鲜内附，效仿占城、真腊，废国为省，归入大明版图……三日之内，要我给答复，不归附，便是亡国……”
“什么？！”金允谦闻言，如遭雷击，猛地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茶盏摔落在地，碎了一地。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愕，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浸透了头顶的乌纱帽，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浑身冰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明竟会提出如此要求，竟是要直接将朝鲜并入版图，彻底抹去朝鲜的国祚！
内侍连忙上前收拾碎片，金允谦却浑然不觉，口中反复念叨着：“内附……废国为省……大明这是要吞了朝鲜啊……”
可这份惊愕与惶恐，不过持续了片刻，便在金允谦眼中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狂喜，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精光。
他出身高丽旧士族，对李氏朝鲜本就无半分忠心——李成桂篡高丽之位自立，屠戮高丽旧臣，金氏一族数代人的冤屈，岂是一句“改朝换代”便能抹平的？
这些年，李氏朝鲜的开国勋贵身居高位、执掌要权，朝堂之上皆是李氏亲信，高丽旧士族处处受打压，有志难伸，早已积怨颇深。
而大明这些年的光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承天王朝建立后，整军经武，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路不拾遗，府库充盈，军威赫赫，这般盛世，便是昔日的高丽盛世，也难以企及。
朝鲜境内的百姓，也早有不少人私下羡慕大明的安稳日子，只是碍于国界线，不得往来。
如今大明要收服朝鲜，于李氏而言是灭顶之灾，可于他这般高丽旧士族，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金允谦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榻前，见李芳硕依旧沉浸在惶恐与愧疚中，便沉声开口：“大王，臣以为，这并非灭顶之灾，反而是朝鲜，乃至大王您的一条生路！”
李芳硕猛地抬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声音沙哑：“金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归降大明，废国为省，我李氏便是朝鲜的千古罪人，我这大王，也成了亡国之君，何来生路？”
“大王，您只看到了废国之憾，却未看到内附之利啊！”金允谦躬身道，语气恳切，“大王可知占城、真腊内附大明后的光景？占城王归降后，大明册封为占城侯，子孙世袭罔替，食邑千户，大明每年的俸禄，比占城一国的岁入还要丰厚，无需再操心国政兵事，安享荣华富贵；真腊王亦是如此，被册封为真腊侯，居金陵城赐第，出入有大明仪仗相随，比在真腊做那提心吊胆的小国国王，体面百倍！”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君王，两国的百姓更是沾了大明的光！大明遣官吏入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