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见到过……“认识他的人感到讶异,不知何时他身边多出了一位同伴,而他寄希望于她还存在于刻舟之间,向人们描述着她的特征,因为往日没有介绍她,而进展缓慢。
“没有听说过……”
“没有见过。”
“她是你的谁?”
“很模糊啊……从未见过……
他忘记了自己那天寻找了多长时间,只记得到了最后,友军抵达佩斯卡拉,联合当地军队彻底将这座城市安定下来。他被同盟找到的时候,已经是黑夜了,同盟提醒接下来需要他去讲话安定人心,他该调整表情、不要露出这样痛苦的神色。
“痛苦……吗?”
同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露出同情:“Giotto,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神情……那个人对你而言很重要,对吗?但我想你得接受事实,我们每个人都要接受事实。”
他们获得了胜利,可土地上仍然躺满了尸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失去,从前Giotto对此感官模糊:他凭着一腔意气投入到这伟大的事业中去,可事实上他家庭美满、身份高贵,他没有亲人死在战争中,所以他所表达的悲修来自于他的教养和学识,不来自于他的感情。这一刻他才切身体会到失去的疼痛。这是一种贯穿了他心脏的痛觉,它不算尖锐,不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然而他预感它会与它在他心脏上钻出的那个洞一起长久地存在,最后把他变成一座适应疼痛的石像。“是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不可闻,“我该接受现实。”我还接受现实。
同盟看他的模样,于心不忍地安慰道:“我来的时候听说了,你和你的爱人失散了对吗?恕我直言,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此前从不介绍她的存在,但你可以试着将她的特征发布出去……或许有一天,你们还能重逢。”在战场上失散,连尸体都找不到,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溃退的敌军带走了。这简直生不如死。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同盟以此心态安慰青年。后者却将此当了真,翻涌混乱的思绪平定下来后,直觉再次发挥作用。重逢……o
他慢慢站直,嘴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字,夜色中,青年面上的神情难以言刻。直觉说:我们会重逢。
时间不定,地点不定,一切都不定,但我们会重逢。一一在这之前,我会提前在身边刻下你的影子,一刻不停,一刻不停。1945年的佩斯卡拉,对Giotto而言已经是两百年之前。他结结实实地度过了许多年的人生,看过无数大的小的城市。但出现在这座战火席卷的城市街头,他仍然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读出确切的时间、地点,心脏比他的意识更早怦然跳动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心脏在胸腔中不成熟地跳动着,青涩而纯然,正在奔逃的人们裹挟着他,要把他带往同向的海,而他却不管不顾地被这颗心带着,迈入逆向的水流。人们不解地看着他去而复返的身影,追问是否战局发生了转机;他充耳不闻,他知道他们都是虚假的;哪怕不是虚假的,那又有什么所谓呢?两个一百年都要过去啦,这些人在他眼里都变得这样陌生、苍白、灰暗,他分不清他们任何人,只一昧在灰色的海中逆游一一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彩色。
天上的彩虹无法放出这样闪亮的彩光,神明的手也描绘不出如此明媚的彩色,谁能够雕刻出她呢?在Giotto跌宕起伏的百年岁月之中,他再没见过比这还要耀眼的人。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看见他后,她大笑起来,张开双手扑过来,好似要把她身上的彩色也分一些给他,青年伸手去接她,于是从接触她的指尖到手臂到身体,他的一切也涂满了颜色。
“--Giotto!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她快活的声音滚进他的耳朵,叮当作响。
他轻轻地喟叹:“我当然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